当夜,执渊策马而归,风尘仆仆地来到熙和殿前,气息还没喘匀,已单膝跪了下去。
“微臣,叩见陛下……”
骆毅靠在椅背上,抚了抚受伤的手臂:“这些时日,可探查到什么?”
执渊扫了四下一眼,骆毅微微抬起手。
执渊会意,起身走近,俯下身,低声道:“启禀陛下,微臣前往汝州……虽曾是前大晋的都城,但在陛下的治理之下,确比往日昌盛了许多。”
骆毅看了他一眼,执渊知道主子这是嫌弃废话太多……
他深吸了一口气,继续道:“几个潜伏在那里的暗卫,向微臣说了一件事。”
他微微抬眼,观察着骆毅的神色,“东宫之变……前大晋太子的死,很是蹊跷。还有,太子妃……也就是书音表小姐……失心症之前,曾夜会过一个男子……”
“这些,微臣还需细细查证。”执渊说完,退后一步,垂手而立。
骆毅眉头微蹙,指节敲着书案,半晌,他抬起头:“一路辛苦。早些安歇,先退下吧。”
执渊没有动。
他看了看骆毅手臂上的伤,眼眶有点发红:“陛下,微臣不在您身边,未能及时护驾,微臣……”
声音有点哑,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。
骆毅抬眼扫了他一眼,嘴角微挑,带着点不耐烦的嫌弃,可眼底却是暖的:“婆婆妈妈的……退下吧。”
执渊用力眨了一下眼,把那点泪意硬生生逼了回去,重重叩首:“微臣告退!”
他起身,倒退了几步,转身大步走出殿门。
……
除夕宫宴,因皇帝受伤,一切从简。
殿中只摆了寥寥几桌,宗亲与朝廷重臣分席而坐,君臣之间客客气气地举杯祝福,话不多,酒也不多,觥筹交错间,算是翻过了旧年。
初一夜,皇宫最北端的观星阁。
骆毅拉着姚清婼的手,一级一级登上最高的八层。
到了顶层,他松开手,让她先走了出去。
姚清婼站在栏杆前,仰起头。
满天星辰明明灭灭,在她瞳孔中闪烁。
她望着远处山影下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,心里莫名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熟悉感。
“陛下,这儿……我好像来过……”她转过头,看向身边的骆毅。
骆毅拉起她的手,与她深情对视:“朕曾在此向你发过誓,一生一世一双人。朕……说到必会做到……”
姚清婼低下头,耳根泛红:“只可惜,陛下说我们青梅竹马、两情相悦,可那些属于我们的过往,臣妾都不记得了……”
骆毅心里一疼,抬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,语调温柔:“无妨……什么都阻止不了我们相爱……”
他说着,从衣襟中拿出一支金簪。
“从前,朕一无所有,只曾用木头为你刻过一支……如今,这支更配得上你……”
姚清婼双手接过,她将那金簪举到眼前,借着宫灯的亮光端详着,那金簪比巴掌还大,牡丹花是用累丝层层叠叠而成,每一片花瓣都细如发丝,金线缠绕,花心是一颗红宝石,流光溢彩。
工序繁琐得惊人,一看便知是能工巧匠花费了数月心血、耗尽目力才打造出来的。
“那支木簪呢?”姚清婼抬起头,一双杏眼圆睁着,盛满了认真。
骆毅一时语顿。
姚清婼用那支木簪刺向过他的咽喉,于是他便悄悄收了起来。
他垂下眼帘,避开了她的目光,编了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言:“可能是你收在了哪里,失去记忆后,你自己也不知道了……”
姚清婼歪着头,倒也没怀疑:“那臣妾定要找出来,那支比这金簪更贵重……”
骆毅心中百感交集。
他上前一步,从她手中取过金簪,轻轻簪入她的发间,低下头,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字郑重道:“朕发誓,此生,再不负你……”
姚清婼不知道他为什么是这样的神情,明明在笑,眼里却有雾。
忽然,天边一声炸响。
姚清婼猛地转过头,只见满天际的焰火,一朵一朵,在夜空中绽开。
全是牡丹花的形状,层层叠叠地绽放,烧红了半边天。
紧接着,牡丹落尽,流苏花又升起来,丝丝缕缕地垂落。
骆毅与她一同望向天际:“牡丹真国色,那是你;流苏花开,是我们的爱。”
他轻轻将她的肩扳向自己,让她的目光落在他的眼底。
“遥儿,夫妻同心,江山共掌。”
姚清婼笑了,整张脸上都写满了欢喜和感动,在漫天焰火下,她的眼睛比天上所有的焰火都亮。
骆毅情不自禁,伸出手,将她拥入怀中。
他低下头,轻轻托起她的脸,缓缓靠近,吻了上去。
两颗跳动的心,这一刻,很近很近。
……
两个月的时光,悄无声息地化开了冬日最后的寒意。
御花园里的流苏树又开花了,满枝细碎的白花,如云似雪,在春日暖阳下轻轻摇曳。
姚清婼站在树下,仰起头,望着那一树花朵,一抹忧伤萦绕心怀,泪水不自觉地滑落。
月灵走过来,看着她眼角那滴泪水,心里一紧:“娘娘,您这是怎么了?可是身子有哪儿不适?”
姚清婼轻轻抹去眼角的泪水:“没什么……”
她垂眸看了眼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,那里有个小小的生命,正在一天一天地长大。
转头看向月灵:“何事?”
月灵紧张地望着姚清婼的神色:“陛下说他已经换好衣衫了,就等您了……”
姚清婼这才想起来,他们的约定。
两个月前,在熙和殿的榻前,她靠在他的膝盖上,仰着头,掰着手指头数着那些她想做的事,他答应了,条件是好好养胎。
她也答应了,条件是他陪她。
如今两个月过去了,太医说胎象已稳,可以适当走动。
姚清婼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,急忙往内殿走去,步伐中满是急不可耐的兴奋:“快,更衣,取那套月白色的男装来……”
顺宁门前,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已经静悄悄地候在那里。
骆毅负手站在马车旁,一袭宝蓝色锦袍,腰束玉带,发束银冠,晨光落在他的身上,衬得他整个人少了些朝堂上的冷厉。
淮安也换上了短打衣衫,躬着腰站在一旁,偷偷抬眼瞄了瞄自家主子,心里嘀咕:倒像是哪个高门大户里走出来的冷脸公子。
姚清婼脚步轻快地从宫门内走了出来,身后跟着月灵。
她穿着一套月白色的男装,发髻高高束起,手里拿着一把折扇,走路的步子都比平时迈得大了些,透着一股雀跃。
她走到骆毅面前,折扇在他肩头轻轻点了一下,然后抱拳弯腰行了个礼,动作潇洒:“这位兄台,小生这厢有礼了……”
骆毅上下打量了她一番,那一身尽是翩翩少年的风骨,可那眉眼之间,却藏不住女儿家天然的娇态。
骆毅的目光柔了下来,他想起了初见时,那个一身乞丐装扮的小东西,理直气壮地冲他嚷道“你撞得我眼前一黑,就要跑吗”。
骆毅唇角不自觉地上扬,侧过身来,抬手为她轻轻掀开车帘,温声道:“上车吧,这位小生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