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了十几日。
姚清婼与骆瑄之间倒是相安无事,他每日教她剑法,按时送来雨柔配制的药,偶尔会在院中远远望着她,没有任何逾越之举。
可姚清婼的心不在这里。
她想离开,想回京城,想看皇儿,可解药还未找到,她的身体依旧不能见光,她只能等。
这日深夜,她睡不着,便披了件外衣,独自在后花园散步。
月光薄薄地铺在积雪上,四下寂静,忽然一阵笛声从凉亭的方向飘来,悠扬婉转,如春风绕山岗,带着满腔爱意无处倾诉的惆怅与深情。
她放慢脚步,循声望去,看到凉亭的灯笼下,一个靛蓝色的身影正执笛而立,孤零零的。
那笛音她听懂了,可她不想懂。
她叹了口气,还是少招惹他为好,转过身正要往回走,便看到一个人影穿过月拱门,快步走到骆瑄面前,单膝跪地,低声禀报了什么。
骆瑄垂下眼,抬了抬手,那黑衣人便退到他身侧。
紧接着,又有几个黑衣人押着一个商贾打扮的人走了过来。
姚清婼心头一紧,闪身躲到廊柱后,屏住呼吸。
只见那人被强行按跪在地,骆瑄站在他面前,声音中带着一股森然冷意:“你们到底是找到这儿来了……”
他低头睥睨着那人,“说……传了什么信息给执渊?”
姚清婼眸光一凝,执渊?!
那人抬起头,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意,语气平静:“皇后与殿下在一起,这件事,指挥使大人已然知晓。你现在杀了我……也是无用。”
骆瑄“嗯”了一声:“还算坦荡。不过……本王想从你口中知道更多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,一旁的黑衣人立刻上前掰开那人的嘴。
骆瑄拔开瓶塞,将药水缓缓倒入那人口中。
然后他在石凳上坐下,轻轻敲着石案,像是在等什么。
大概过了一刻钟,那人彻底瘫在了地上。
骆瑄这才慢悠悠开了口:“说吧。你们是如何与执渊联络的?在潇州城内,与你一样的暗桩还有多少?”
那人缓缓抬头,目光空洞,语调滞涩,断断续续:“城内运输货物的马车……飞禽……皆可用作传讯,我们隐藏于市井百业人群之中,平日与常人无异。”
骆瑄眼尾微挑:“互相如何联络?如何辨认?”
“每月初一到二十,一共二十人……名字按初一到二十命名,我是初七,会在相应的日期去城内特定秘点等候……待指挥使亲信现身,机密讯息即可传达。”
“秘点在何处?”
“每次接头之后便会再换……这月是十六传达下处……我……尚不知晓……”
骆瑄听完,冷笑了一声:“果然严密。皇兄竟连我这亲弟弟,也瞒得铁桶一般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那人面前,伸出手,掐住他的脖子,一用力,那人便软软地倒在地上,再没有动过。
姚清婼躲在廊柱后,瞳孔剧缩。
她忽然想起凌霜死前的状态,那涣散的眼神、断断续续的话语,难不成也是中了这种毒?!
她的心猛地沉下去,缓缓后退,手指攥紧了袖口。
她必须尽快把这些消息传出去,那些人是来找她的,她不能再连累无辜。
她想起侯府西南角有一处废弃的角门,似乎没有守卫。
她快步返回房间,胡乱装了几件衣裳,带上一袋银两,拿起长剑,匆匆往西角门走去。
落满积雪的门前,她用力拉开门栓,角门吱呀一声打开,夜风裹着积雪卷进来,打在脸上,凉得她打了个激灵,她正要迈步出去……
“深更半夜的,娘娘这是要去哪?”身后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。
姚清婼脚步一顿,转过身。
骆瑄站在几步之外,目光沉沉地望着她。
姚清婼握紧剑柄:“骆瑄,我不是你的什么人。我想去哪,与你无关。”
骆瑄向前逼近一步:“那日你要出府,还特意问过我。怎么今日就无关了?”
姚清婼迎上他的目光:“这毒我不解了,我要离开潇州,离开你。”
骆瑄被她那句话刺了一下,脸色沉了下来:“你不要命了?”
他忽而眯了眯眼,似是想起了什么,“还是……你方才看到了什么?”
姚清婼看着他阴沉的脸色,脚步慢慢往后蹭着,握剑的手微微发颤:“骆瑄,凌霜必是你害的!”
骆瑄故作茫然,朝她伸出手:“凌霜……何人?我竟无半点印象……娘娘,莫要胡闹……跟我回去。”
姚清婼猛地拔出长剑,剑尖指向他:“我不会跟你回去……你这个阴毒的小人,谎话连篇……”
她咬着牙,“你再上前一步,我就了断了自己。”
骆瑄一步都没有停,温润的眉目间漫开一层寒意:“姚清婼,不要逼我。”
话音未落,他手中多出一颗石子,屈指一弹,精准地打在姚清婼右肩胛上。
姚清婼只觉得整条手臂猛地一阵酸麻,五指不受控地一松,长剑掉落在地,陷进积雪里。
她捂着肩胛抬起头,骆瑄正一步步朝她走来。
她往后连退两步,可她知道这都是徒劳,她跑不掉,只得认命地闭上了双眼。
正在这时,她腰上一紧,双脚忽地腾空。
风声从耳畔呼啸而过,月光下,所有景物都在飞速后退,身后隐约传来骆瑄的命令声:“什么人……快……给本王追……”
她抬头看去,只看到一个年轻男子的下颌线,绷得紧紧的。
他身形矫健,即便手臂下夹着她,也依旧身轻如燕。
对,是夹着,像夹一捆柴那样。
姚清婼竟然一点都没怕,只是觉得新奇。
天降一个男子,就这么把她救了出来……
他是上天派来的?!
姚清婼跟着他起起落落,耳边只有风声和他平稳的呼吸。
除了头顶被夜风吹得有些凉,倒也没什么不适。
过了许久,眼前终于不再有屋顶和围墙,只剩下一片荒芜的雪原,月光铺在上面,泛着冷白的光。
那男子这才停了下来,轻轻将她放下。
姚清婼站稳后,低头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,摸了摸肩上,包裹还在,又摸了摸腰间,银钱的锦袋也在。
她满意地舒了口气,这才抬起头,正要问他是什么人……
那男子却上前一步,猛地将她拥进怀里,臂弯死死箍着,嗓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丹姑……可算找到你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