潇州侯府。
腊月初八,姚清婼的房内,十数盏烛台燃起,将满室映得通亮。
桌案上摆着几碟精致可口的小菜,两碗热气腾腾的腊八粥,还有一壶温过的酒。
骆瑄坐在对面,隔着桌案望着姚清婼,柔声道:“我的娘娘,趁热喝了,今日腊八,我陪着你过。”
姚清婼漫不经心地扫过满桌的酒菜,了无兴致,语气淡淡的:“要是殿下不坐在我对面,这碗粥,或许还能咽得下去。”
骆瑄听了,也不恼,只是抬手挠了挠眉心,无奈一笑:“我的娘娘,您这忽冷忽热的脾气,可真让我不知如何是好了……”
姚清婼没有回应。
她站起身,拿起挂在墙上的那柄长剑,拔剑出鞘。
一声清鸣,寒光从鞘中倾泻而出,映在她的眼底。
她缓缓走到骆瑄身边,指腹轻轻抚过剑身,神情平静,却隐隐带着魅惑:“我日日在黑暗中过活,从未认真看过这把宝剑……你看这剑身狭长,窄刃含锋,剑脊鎏银,镌刻七星,白玉为柄,温润生光……可真是精美。”
她微微转腕,寒芒一闪,剑锋便抵上了骆瑄的咽喉。
她低头看着他,“若我此刻用殿下赠予的这把宝剑取了殿下的性命……又当如何?”
骆瑄眸光微微一动,瞬间了然,她早已知晓,那每夜传授剑术之人并非申齐,只是一直没有拆穿。
骆瑄没有躲,抬眸看着她,温然一笑:“若能殒于你的剑下,骆瑄死而无憾。”
姚清婼与他对视了片刻,忽然笑了一声,收回长剑,转身坐回自己的位置上,为自己斟了一盏酒,仰头饮尽。
酒液入喉,辛辣暖意一路滑下去。
她放下酒盏:“没什么……只是想告诉殿下……今夜……我想去为这柄剑挑一枚合意的剑穗。不知殿下,可愿放我出府?”
骆瑄的眼底亮了一下,宠溺一笑,将自己面前那只空酒盏往她手边推了推,得寸进尺的试探道:“自然。不过,娘娘需得应下一个条件……应了,自会放你出府……”
姚清婼顺手替他斟上:“殿下请说。”
骆瑄端起酒盏:“我陪着娘娘去。”
姚清婼早料到了,也不意外,只淡淡瞥了他一眼:“你倒是一点都不愿错过与我独处的机会啊。”
骆瑄没有否认,将酒盏举到唇边一饮而尽:“你既知我的心意,又何必打趣。”
姚清婼又为自己和骆瑄各斟了一盏,端起自己那盏,眸光澄澈:“不如这样,在寻到解药之前,我愿暂时留在殿下身边,只是,若非我心甘情愿,殿下万不可强迫于我。”
骆瑄放下心来,端起酒盏,轻轻碰了一下她的盏沿:“我骆瑄在此对天起誓……帮你找解药的这段时日,绝不强迫于你。”
两人同时仰头饮尽,又同时将空酒盏向对方亮了亮。
烛火的映照下,两个人相视一笑。
……
刚过戌时,天色已暗。
潇州的街市却正是热闹的时候,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。
姚清婼换了一身黛青色的夹棉长袍,头戴毡帽,做寻常男装打扮。
骆瑄也换了一身与她相搭的衣裳,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侧。
姚清婼走在街市上观察着,整座潇州城比她想象中要安稳得多。
骆瑄治兵确有章法,防务严密却不扰民,百姓依旧照常生活,街市上人来人往,叫卖声此起彼伏,烟火气足足的。
可能这里之前是姚氏宗族的封地,还保留着许多大岄旧时的吃食和物件,那些熟悉的糖人、炊饼、油茶,让她恍惚像是回到了许多年前。
她穿梭在街巷中,一家一家店铺进进出出,看什么都新鲜,最后在路边热气腾腾的包子铺前停下,买了两个包子,捏着牛皮纸咬了一大口,烫得直哈气,却笑得眯起了眼。
骆瑄看着她,目光不自觉地柔软下来,伸出手想去抚她的头顶。
姚清婼偏头躲开了,加快了脚步,骆瑄的手悬在半空,收回来,低头笑了笑。
前面,一个老者举着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走过。
骆瑄眼前一亮,正要上前,姚清婼已经跑过去,飞快地拔下一根,举在手里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骆瑄忙上前付钱,姚清婼顺势把手里咬了一半的包子塞给他,她现在要专心对付那串糖葫芦。
骆瑄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被咬得乱七八糟的包子,无奈地笑了一下。
不远处,街角暗影里,一个身形挺拔、宽肩窄腰的男子正站在那里。
他穿着一身驼色皮毛缝制的劲装,头戴毛皮毡帽,琥珀色的双眼穿过人群,紧紧盯着那道灵动穿梭的身影。
看到她身边跟着的骆瑄时,他的指节攥得咔咔作响。
姚清婼吃够了,也逛累了,这才去找卖剑穗的铺面。
她走进一家老字号铺面,挑了一个月白色的缠纹玉髓剑穗,小巧精致。
她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,很是喜欢,她不自觉地转向骆瑄的方向,举到他眼前,脱口而出:“夫君……你看这个……”
话一出口,她愣住了,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,随即低下头,耳根烧得通红,紧紧捏着那只剑穗,声音也低了下来,“我……错认了,把你当成了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,因为她想起了骆毅。
想起那个冷着一张脸,却在街市上替她挡开人群、买糖葫芦、递铜钱的男人。
她在这一瞬间才明白,即便她恨他,她的爱从未变过。
骆瑄的双眼因为那句“夫君”刚刚亮起,又在她改口的那一瞬黯淡下去。
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,声音轻轻的:“也许……我永远走不进你的心。”
姚清婼没有回答,逃也似的转过身,付了钱,快步走出了店铺。
夜风迎面吹来,凉飕飕的,她攥紧那只新买的剑穗,眼中含泪。
骆瑄站在铺子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,心中涌起一阵酸涩,抬步跟了上去。
……
回到侯府,他们照常来到后园。
今夜没有火堆,月光照在积雪上,泛着冷白的光。
骆瑄站在她面前,拔剑出鞘,这一回不必再遮遮掩掩,他直接走到她身侧,一点点细致地纠正她的动作……
手腕抬高半寸,转势时腰要沉下去,出剑的瞬间气息不能断……
他的声音低而沉稳,没有多余的话,只是教她。
姚清婼照着他的话调整着每一个动作,剑锋划破夜风,发出细碎的呼啸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