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宗泉眯了眯眼,冷笑一声:“你以为本侯的兵卫只有城内这些人吗?那些不过是宗亲和诚亲王留下的旧部,死不足惜。”
姚清婼淡淡一笑:“本宫当然知道。他们只是被你蒙骗,并不知他们的主子已被你害死。所以本宫也没有伤害他们……不过是中了些软筋散。”
宗泉冷哼一声,眉宇间尽是有恃无恐的傲慢:“本侯劝你还是不要做无谓抵抗。就你这几个人,根本对抗不了本侯城外的大军。”
姚清婼没有接话。
她早就料到他会留有后手,只轻轻偏过头,扫了眼祭台边的骆瑄。
骆瑄对上她的目光,几步跃上祭台,站到她身侧,长戟往地上一顿,:“那就请东晟侯……发信号吧。”
姚宗泉的两个儿子却已面如土色,姚杉扯着父亲的衣袖,声音发颤:“父亲,怎么办……”
姚松也跟着慌了神:“父亲,儿子不能就这么死了……”
姚杉开始念叨着埋怨起来:“早说过守着那点封地好好过活,争什么……”
姚宗泉猛地转头,厉声喝断:“都闭嘴!”
他咬紧牙关,看向一旁的亲卫,“发信号。”
亲卫拱手,走向一旁,取出鸣镝,射向天际。
一声尖啸划破夜空。
城外,南北两面同时亮起了火光。
两股兵马在夜色中迅速调动,将正欲现身的姚宗泉大军团团围住。
火光中,两名年轻将领同时策马而出,遥遥相对,各拱手一礼。
一方先开口,声如洪钟:“末将乃西覃将军黄原,敢问足下是?”
另一方微微颔首:“在下乃康王殿下骑兵统领洪鹏。”
黄原面色不动,心里却已了然,康王在此调兵遣将,实在不合规矩。
可他没有多说,只是微微点头。
两支焰火同时升空,在夜色中炸开两道光痕。
片刻后,城内又传来两声短促的鸣镝,洪鹏看到信号,勒马近前,朝黄原抱拳一揖:“黄将军,城内外叛军已肃清殆尽。皇后有令……降者免死。这些人,便托付将军处置,末将这便先行告辞。”
黄原笑笑,郑重还礼:“有劳洪将军。”
城门大开,骆瑄的人马列队退出,兵部尚书冷泽博亲率大军稳步进入。
传令兵跌跌撞撞跑来,喘息着报上急讯,姚宗泉脸色霎时灰败。
他终于明白,自己费尽心机构筑的棋局,没有败在大耀皇帝的手里,反倒断送在一位素来养尊处优的公主手中。
他气急败坏地指着姚清婼:“你……既为大岄公主,为何引狼入室,助大耀屠戮自家族人?”
姚清婼目光淡漠地看着他:“怎么,此刻,本宫又成了大岄尊贵的公主了吗?”
她强压下心中的痛楚,“可本宫已经不是了……自那夜,本宫亲手从积雪下刨出皇叔满门冰冷的尸身起……这世间便再无大岄公主。是你……亲手弑了同族,连带着那个大岄公主……也一并毁了。”
说完,姚清婼一把抢过骆瑄手中的长戟,走下祭台,站到姚宗泉面前,戟尖抵在他胸前:“说……皇叔家还有个小儿子,你把他藏去了哪里?”
姚宗泉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:“本侯杀了那么多人,还在意一个小家伙吗?那树下没有吗?”
姚清婼咬了咬牙,看向他身后那两个瘫跪在地的儿子。
“说出来,本宫便饶了你们。”
两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,连连磕头。
“我们不知……都是家父一人的主意……”
“公主殿下开恩,家父之令,我们不敢违逆啊……”
姚松哭丧着脸:“我们确实不知啊……家父铁了心要斩草除根,断不会留下活口……”
姚清婼闭了闭眼,没有再问,她必要他们血债血偿,但却不能污了自己的清誉,沾染此等血腥。
她转过头,望向骆瑄,眸光微动。
骆瑄立马明白她的用意,唇角微微一挑,走上前,在她耳边压低声音:“娘娘不愿亲自动手……莫非是要脏了臣弟这双手?”
姚清婼听罢,白了他一眼。
此时,冷泽博已带着大军走上前来。
他身披甲胄,四十出头,眉宇间英气凛然,双目有神。
看到姚清婼和骆瑄,立刻翻身下马,跪拜在地:“臣冷泽博,拜见皇后娘娘,拜见康王殿下。”
他低垂着头,心中暗暗窃喜,城内外之事他已尽知,这会儿又找到了皇后,功劳真是一件又一件。
姚清婼抬手:“起来吧。冷尚书,这些人陛下可曾说过如何处置?”
冷泽博沉声回道:“依国之律法,自当押解回京,静待圣裁。”
他抬眸飞快地看了一眼姚清婼,又低下头去,“……若无逃亡抗命之举……尚能留得性命至京……”
姚清婼点了点头,递给骆瑄一个眼色。
骆瑄会意,轻轻摆手,手下的亲卫缓缓退开。
就在这一瞬,姚宗泉忽然暴起,一把抢过身边亲卫腰间的长剑,猛地朝姚清婼的方向冲来。
他的两个儿子一愣,吓得连忙转身往城门方向逃窜。
冷泽博唇角微微一挑,身侧黄原已经一步踏出,长剑出鞘,一剑贯入姚宗泉的胸口。
姚宗泉的脚步猛地顿住,低头看了一眼胸前透出的剑尖,瞪着眼,眼中满是不甘,身体重重扑倒在地。
兵卫上前,蹲下身探了探姚宗泉的颈脉,又伸手按了按他的腕侧,转过身,朝冷泽博微微点了点头,退了下去。
另一边,弓箭手齐刷刷搭弓拉弦,一声令下,箭矢破空而出,两道身影同时被钉在逃窜的路上。
姚清婼冷眼看着这一切,闭了闭眼,抬起头,望向深沉的夜空。
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:皇叔,皇叔母,清婼为你们报仇了。
夜风吹动她散落的长发,银饰轻轻作响。
冷泽博瞥了一眼地上趴着的姚宗泉,走上前,躬身道:“启禀皇后娘娘,臣途经浔州之际,偶遇一位小公子……于是便将其带在身边……”
他侧过头,对身后一招手……
一个孩童从队伍后方跑了出来,脚步还带着些踉跄,直奔姚清婼:“皇姐姐——!”
姚清婼循声望去,眼中猛地亮起一簇光。
她跑着迎上去,蹲下身,一把将姚俊逸搂进怀里,抱得那样紧,带着失而复得般的庆幸。
姚俊逸被她箍得有点喘不过气,却还是乖乖地靠着,仰起脸问她:“皇姐姐,父亲那日说浔州有母亲爱吃的鱼,我就跟着家仆一起去了……皇姐姐,你也来看父亲了吗?我都想他们了……”
他歪了歪头,眼中满是困惑,“……怎么城内这么多人啊?”
姚清婼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她用力忍住,嗓音却还是微微发颤:“皇叔说……你以后要随皇姐姐一道进京了。他们……”
姚清婼哽咽得说不下去,他才九岁,怎么承受得了……
姚俊逸看着她的神情,心里隐约明白了什么,又不敢确定,声音轻了下来:“他们在哪啊?他们怎么了?”
姚清婼将他抱得更紧了些,把脸埋进他小小的肩头。
远处,大军正在有序整列,火把的光明明灭灭,将这座城映得忽明忽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