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,天光微亮,紫宸宫内殿还笼在一片昏暗中。
淮安轻轻叩了叩门,正要进去为骆毅洗漱更衣,却发现门从里面反锁了,推不开。
他愣了一下,没敢再敲,只垂手退到一旁等候。
骆毅每日这个时辰不用淮安叫也会自然醒,可今日他睁开眼时,看到的却是姚清婼拿着一支银簪,簪尖正抵在他的喉间。
姚清婼身上只披着他的寝衣,松松垮垮的,露出一截清瘦的肩颈。
她握着银簪的手很稳,眼底满是恨意。
骆毅没有动,他看着她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:“姚清婼,你要动手早就动了,说吧,什么要求?什么条件?”
姚清婼攥着银簪的手指微微收紧:“昨夜你故意提起戏班,还未等我问清楚,便又……”
她想起骆毅昨夜的无休止索取,又恼又羞,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下去。
骆毅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,眼底漾起一抹笑意:“你想怎样?”
姚清婼深吸一口气,将声音稳下来:“我要自由出入皇宫,我要知道桃娘究竟为何如此。这些时日,戏班对我照顾有加,我不能坐视不理。”
骆毅垂眼看着那簪尖,又抬眼,望向姚清婼。
姚清婼缓缓退了半寸,骆毅这才坐起身,锦被滑落,露出坚实的胸膛。
姚清婼别开目光,耳根更红了。
骆毅扬了一下唇角:“既然如此……朕便提一个条件。朕可准你出宫,准允你过问此案,月灵也可随行护卫。只是,时限仅有两个时辰,且必须在傍晚前回宫,另外,还需一人伴你左右,便是薛嬷嬷。”
“薛嬷嬷?”姚清婼疑道。
骆毅嗯了一声:“你见过的。”
他没有解释太多,又补了一句,“还有一个条件。”
姚清婼没好气地瞥了一眼骆毅:“陛下请说。”
骆毅抬起手,想要轻抚她的脸颊,姚清婼本能地往后躲了一下。
他的手悬在半空,良久,终是缓缓收回:“你既如此待朕,那朕便将方才的话收回……”
姚清婼咬了咬唇,侧过脸来。
骆毅再次抬起手,指腹轻轻抚过她的唇瓣:“在此期间,你不得违逆朕意,也不可疏远朕。若是朕有所召幸,你当欣然相迎。如此这般,朕便准许将皇儿每日送到紫宸宫来。你可愿意?”
姚清婼冷冷笑了一下:“那这件案子结束呢?陛下还准备以什么相挟?”
骆毅垂眼看了看她手中的银簪,忽然伸手,轻轻从她指间内抽了出来,在手中转了一圈,目光清明地看向她:“清婼……你不会只藏了这一支吧。”
他微微一笑,“朕手里,也绝不止这一桩事可挟。”
他将簪子随手搁在枕侧,拉过锦被,将姚清婼裹好,动作细致轻柔,“别着凉了。”
说完,他起身走到殿门前,伸手拉开那道门闩。
淮安正把耳朵贴在门上,门一开,他整个人踉跄着扑了进来,差点撞进骆毅怀中,他稳了稳身形,抬起头时一脸尴尬。
姚清婼裹着锦被坐在榻上,本来已经被骆毅气得浑身发抖,可看到淮安那副狼狈的模样,还是没忍住抿了一下嘴角,意识到自己在笑,又赶忙敛起,冷下脸来。
骆毅回头看了一眼姚清婼,暗暗挑了一下眉,转身走回殿中,任由宫人上前,侍奉他穿戴整齐。
……
紫宸宫内,姚清婼最终还是答应了骆毅的条件。
她别无选择。
骆毅倒也干脆,当即让淮安将案卷送到了紫宸宫。
姚清婼坐在书案前,一页一页地翻看,眉头渐渐拧紧。
原来,前一日戏班虽勉强将戏演完,可桃娘的死终究没能捂住。有人报到罄天府,府尹带人前来,将整个戏班暂时关押。
可查了一天后,府尹忽然改了说法,将班主容大和那日同去及笄礼的几个戏班中人单独关押起来,定了个“逼迫桃娘致其自尽”的罪名,至于逼迫的环节,只是含糊其辞。
而及笄礼的那位小姐,正是吏部尚书府中的二小姐何曦,在及笄当夜便已自尽。
姚清婼将案卷合上,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飘扬的雪花,思忖了片刻。
月灵已经回来了,正站在殿门口候着。
姚清婼转过身:“更衣,出宫。”
……
出宫的马车很简朴,不显眼,混在街市的车流里毫不起眼。
姚清婼一袭雪青色夹袄大袖衫,下穿同色夹棉百迭裙,外套白色狐裘,捧着手炉坐在车厢里,神色沉静。
她看了看对面娇小的月灵,又看了看月灵旁边那个人高马大的薛嬷嬷,那块头能装下三个月灵,一坐上来马车都明显偏了一侧。
姚清婼看了她一眼,薛嬷嬷正好咧开嘴冲她露出一个热络的笑容,满脸横肉堆在一起,倒有几分憨厚。
姚清婼只得无奈地扯了一下嘴角,心里暗暗叹气,这个黑罗刹,生怕她跑了。
马车在东街梨棠戏园门前停下。
戏园门上贴着封条,门板紧闭,因那日之事,已经没有人光顾了,整座园子冷冷清清的。
姚清婼推开侧门走进去,径直走到侧幕旁。
她站在那里,望着空无一人的戏台,回想起那日桃娘临走前对她说的话:“那姑娘可真让人羡慕。只是……生在那样的人家,她不幸,我们也不幸。”
她定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。
还有那何家二小姐,及笄当夜便自尽了。
这两件事之间,一定有什么关联。
姚清婼快步走向后院,院子里空落落的,戏班的人都跑了,没了往日的欢声笑语,只剩下几件晾晒的旧戏服在风里晃荡。
她走进桃娘住过的那间房,月灵跟了进来,薛嬷嬷也挤了进来,门框差点卡住她的肩膀。
姚清婼开始翻找,每一个可能藏东西的角落都不放过。
月灵跟在她身边帮忙,趁着薛嬷嬷正蹲在墙角翻一只旧木箱,她压低声音,凑到姚清婼耳边:“主子,奴婢有句话,不知该不该问……”
姚清婼打开桃娘的妆盒,细细端详着里面的物件:“问吧。”
月灵扭头瞥了眼不远处的薛嬷嬷,转过头,用最小的声音问道:“主子既已忆起全部过往,瞧您此刻的情形……呃……”
她心里很不是滋味,怕主子沉溺于往事之苦,又怕她全然忘记国仇家恨,矛盾着,不知怎么说下去。
姚清婼轻轻合上妆盒,抬起头看着她:“你的意思是想说,我是不是就此认命了?”
月灵低下头,没有否认。
姚清婼将妆盒放回原处,又掀开桃娘的枕下和被褥夹层,语气平淡:“仇耻在骨,不可或忘,我并非认命了……”
她抬眼看向月灵,“只是如今我无任何根基,更无一兵一卒,拿什么与骆毅抗衡?唯有从长计议,徐徐图之!他说要与我共掌这万里江山……呵,共掌?”
她唇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与其共掌,不如独享!”
月灵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,姚清婼看着她那副模样,轻笑了一下:“怎么,怕了?”
月灵回过神来,连忙摇头:“奴婢不怕!但凡主子吩咐,奴婢万死不辞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