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整日,薛嬷嬷跑上跑下,每顿饭菜都是趁热端回来的。
怕姚清婼寂寥,她又去紫宸宫翻出来几本话本子,还有一把桐木古琴,脚不沾地,一点一点把整间屋子填满,又把破损的窗纸换了新的。
姚清婼站在屋内,环视一圈,目光从那些被细心摆好的物件上一一掠过,最后落在薛嬷嬷脸上,微笑着道:“多谢你,薛嬷嬷。”
薛嬷嬷连连摆手:“这都是老奴应该做的。”
姚清婼温和一笑:“以后你什么都不用帮本宫做了……我也可以去提水。”
薛嬷嬷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下去:“是老奴求陛下来侍奉娘娘的……娘娘这是……不要老奴了?”
姚清婼轻轻摇了摇头:“不是……我现在相当于被打入冷宫了。这些本就是我该做的。你的年岁也大了,这样爬上爬下的……太辛苦……”
薛嬷嬷却嘻嘻笑了起来,拍了拍胸口:“老奴有的是气力……真的,娘娘莫要担心,您弹琴、喝茶、看话本就好。”
姚清婼拗不过,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没有再说什么。
天色渐渐暗下来,她披上披风走出房门,仰头望着天际,一轮圆月正挂在天边,站在山上看,比在宫墙内看到的更大更圆。
薛嬷嬷抱着古琴走出来,轻轻放在凉亭里的石桌上:“听宫人说,娘娘就抚过一次这琴,可好听了,老奴福薄,竟无缘听到……”
她退后半步,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,“老奴唐突,恳请娘娘抚琴赠上一曲,可好?”
姚清婼微笑着点点头,走过去,坐在石凳上,面对着山下的宫阙,指尖轻轻抚过琴身,调了调声调,深深吸了一口山间清冽的夜风,双手落在弦上。
琴声响起时,像是寒夜里忽然涌出一股温热的泉水。
她闭上眼,手上拨动着琴弦,仿佛又回到了大岄的皇宫里,她坐在秋千上,无忧无虑地笑着,风从御花园的树梢间穿过来,带着花香。
她想着想着,鼻尖一酸,泪水滑落,滴在琴弦上,发出极轻的一声响。
她没有停,手指越来越快……
风云骤变,战场厮杀,正殿的那场大火,雪地里那些横陈的尸身……
那些痛苦的记忆裹挟着她,让她无处可逃。
“啪——”一声清厉的脆响,琴弦崩断。
山顶一瞬间寂静下来,只剩下风穿过树梢时沙沙声。
姚清婼定在那里,手指还悬在断弦的上方,微微颤抖着。
身后,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:“清婼——!”
是骆毅。
姚清婼回过神来,用指腹擦去脸上的泪痕,没有回头:“我们之间,还有什么可说的?”
骆毅站在她身后的几步之外,夜风将他的衣袍吹起一角:“朕……不过是想让你在此静心思过。朕……依旧爱你,只要你肯回头,你一时的悖逆,昨日的顶撞,朕都可一笔勾销。”
姚清婼低低笑了一声:“臣妾若是不识抬举,陛下是不是连这山头也要收回?”
她缓缓转过身,目光冰冷,“陛下打算如何折辱臣妾?打入冷宫?吃那些馊饭馊菜?还是……每日跪在陛下脚边,为奴为婢?”
骆毅的目光微微一动:“朕舍不得。”
姚清婼踏前半步:“若有一日,陛下舍得了呢?”
骆毅的脸色沉了下去:“姚清婼……朕只要你记清楚,你是朕的女人。你早已不是那个被举国娇养的大岄公主了……你是大耀皇后、六宫之主,是太子之母,该认清自己的本分。若你依旧执迷不悟……”
她的话音转冷, “朕不介意现在就斩草除根,拿姚俊逸的人头,给你醒醒神。”
姚清婼冷哼一声:“陛下就只会以人命要挟臣妾,好,臣妾……自当仔细思忖……”
她微微欠身,“天色已晚,还请陛下早些下山,臣妾就不送了……”
她说完,转身坐回石凳上,手指落在断了一根弦的古琴上,胡乱拨了几下,发出不成调的声响。
骆毅看着她倔强的背影,深深叹息了一声,来之前想好的说辞,说着说着,又是不欢而散,他只能把未尽之语又咽了回去,转身走向石阶。
薛嬷嬷站在不远处,见骆毅走出凉亭,扑通一声跪倒,扯着嗓子大声道:“老奴恭送陛下!”
骆毅被她那一声惊得肩膀微微一颤。
淮安站在石阶旁,一甩拂尘,皱着眉头看向薛嬷嬷:“一惊一乍的……”
薛嬷嬷缩了缩肩膀,垂下头去,没敢再出声。
骆毅继续往下走,脚步声在山间渐渐远了。
……
此时的潇州城,夜色凄凉,满城萧条。
侯府门前,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缓缓停下。
莫迪率先跳下车辕,朝着车帘躬身一礼:“老夫人,到了。”
车帘被一只枯瘦的手掀开,一身黑袍的老夫人走下马车,遮面的黑纱下脸色沉冷。
这一路,暗卫早已将老夫人的行踪禀报过骆瑄,他算着时辰,便带着申齐走出庭院。
刚到大门口,便见老夫人正走上台阶。
他停下脚步,微微垂首:“母亲。”
老夫人抬眼打量着骆瑄,那眉宇间满是藏不住的疲态,不由摇了摇头:“一场败仗,你便只能退守此处坐以待毙了,是吗?”
骆瑄低叹了一声,这话确实没错,他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,甚至想了,若真守不住,便拼死闯回京城,再见姚清婼最后一面,而后,自我了断。
老夫人自鼻间溢出一声寒嗤:“你又着了那公主的道,夫妻二人合演这局,你竟也甘愿往里踏。”
她迈步跨过门槛,衣袍在夜风中翻卷,“我真是对你失望透了。”
骆瑄跟在她身后,没有反驳。
老夫人声音从前方传来,不带丝毫温度:“今夜我会帮你部署好一切。之后,我便要赶去京城,亲会于他。”
她脚步微微一顿,抬眸望向墨黑的天际,幽幽一叹,“一切……是时候该结束了。”
骆瑄的脚步跟着顿了一下,他抬起头,看着母亲那道挺得笔直的背影,喉咙动了动:“母亲……流亡那十年,皇兄他……始终护着儿子。”
他微微躬身,“儿子斗胆恳请,若有一线转圜,莫要伤他性命。”
老夫人闭了闭眼,没有回头,只从夜风中丢下一句:“妇人之仁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