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清婼的日子并没有因为在山上而有什么改变。
姚清婼本就能吃苦,也懂得在苦里寻些自在。
没人打扰的日子反倒让她静下心来。
每到夜深人静,她便提着一根树枝站在凉亭旁练剑,清晨也会早早起身,在日出漫过山头时继续挥剑。
薛嬷嬷会搬个小木凳坐在檐下,看着那抹身影起起落落,适时地鼓两下掌,嘴里“好!好!”地喊。
日子就这样过了十几日。
这夜,姚清婼身穿一件大红劲装在凉亭旁练剑,身姿轻盈,在月光上下翻飞。
骆毅走上石阶时,脚步微微顿了一下,被那道灵动的红色身影晃了一下眼。
薛嬷嬷一眼便看到了来人,慌忙要跪拜,骆毅只一摆手,示意她不必出声,踱步走到树下,负手而立,安静地看着她练剑。
姚清婼只学了那几式,后面便接不下去了,正要收势停下,骆毅折了一根树枝,走上前,起势,身形如燕,一招一式都刚劲有力,带着一种与骆瑄截然不同的阳刚之气。
剑式大开大合,沉稳而凌厉,每一步都是踩实了再起,不浮不躁,带着战场上淬炼出来的锋芒。
姚清婼认真看着,跟着他的动作舞了起来。
两个身影在月色下一前一后、一高一低地翻飞着,树枝与树枝偶尔在空中交错。
薛嬷嬷坐在檐下,看得眼睛都直了,微微摇着头,这世上简直没有比他们更相配的人了,可惜两人总是互相置气。
最后一招收势,骆毅放下手,枝条垂在身侧。
姚清婼又自己重复了一遍方才没有练好的那招,才缓缓收势,调整了一下气息,转头看向他。
骆毅随手将树枝扔到一旁:“明日,朕将自己的宝剑赠予你。”
姚清婼垂下眼,语气淡淡:“天子佩剑,臣妾万不敢受。”
骆毅眉峰凝着郑重:“此剑是你我在大岄分别后,朕特命匠人打制的……名为‘寻婼’。”
姚清婼眼波微微动了一下,没有回话。
骆毅走上前,抬手替她把散乱的碎发捋到耳后,轻唤了一声:“清婼……”
他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将她轻轻拥入怀中。
姚清婼感觉他今天的怀抱似乎与平时不同,温柔缱绻,她没有挣扎,只抬起眼:“陛下,您怎么了?”
骆毅没有松开她,手臂的力度又紧了紧:“你还记得那枚双生花玉佩吗?”
姚清婼点了点头。
骆毅继续道:“朕的母妃是东宫太子妃,整个大耀都知道她与父王鹣鲽情深,可朕自小看到的却不是这样。他们之间每日仅有寥寥数语,母妃待朕,更是温淡如水,没有过多的关切。
可她对骆瑄不一样,屿澈这个名字,是她亲为骆瑄取的小字,而朕没有。她对骆瑄严苛至极,命他处处都要压朕一头。
朕一直在自欺,只当那是她鞭策朕的苦心……直至如今才懂,她望向朕的眼底,从未有过亲情,只有一片虚情假意。”
他的嗓音渐沉,“后来她为助皇叔而背弃了父王,整个东宫获罪,朕带着骆瑄仓皇出逃,便再也没有见过她。朕夺回皇位后,一直在寻她。直到那日,你看到玉佩后,无心说出的那句‘双生花’,让朕茅塞顿开……”
他低下头,看着她,“可能,她并不是朕的母妃。”
姚清婼脑海中猛地闪过一幕,一身黑袍的女人,腰间晃动的那枚双生花玉佩。
她猛地挣开骆毅的怀抱,抬头看向他:“陛下……臣妾可能见过她。在康王府,她的腰间就挂有那枚双生花玉佩,她还要杀臣妾。”
骆毅的目光沉了沉:“正是她。她一直跟在康王府,现已从星垂岛归来,约朕于十日后与她一见……就此了结这二十余载的旧怨宿债。”
姚清婼心下一惊,忙问:“定于何处会面?”
“其信中言明,十日后的戌时,于西郊山巅相见。”
“陛下不可去。”
骆毅摇了摇头:“不……朕必须去。朕必须从她口中亲耳听到真相。”
姚清婼神色黯然,声音跟着低了下去:“臣妾不知如何规劝陛下。陛下本就不信任臣妾,只是,她的目的绝不只是告诉陛下真相。”
骆毅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:“朕当然知道,朕自有应变之策,放心!”
他嘴上这么说,可神色里那层紧绷的焦虑却藏不住,若说世上谁最熟悉他的心思,那一定是这个带他长大的母亲,只是他们之间总要有这样一天。
姚清婼幽幽叹了口气,没有再劝,她心中本是盘算着,待皇儿再长大一些,再对付这兄弟两个……
如今,看来要顺应天数了,她在心里默默算着,十日,她尚且羽翼未丰,却也不得不在这十日中早作打算。
成败,或许都在于此。
午夜,姚清婼站在凉亭中,山风从四面涌来,吹动她披散的墨发。
她忽然微微仰头,口中发出一阵清越的鸟鸣声,在寂静的宫阙间回荡开来。
没过多久,一只喜鹊扑棱着翅膀从紫宸宫的方向飞来,姚清婼眼中一亮,伸出手,喜鹊稳稳落入掌心里。
姚清婼低头看着它那乌溜溜的眼睛,轻轻捏了捏它的小爪子,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卷卷好的桑皮纸,小心翼翼地缠在它的腿上。
她低下头,对着喜鹊又发出几声不一样的鸟鸣,那喜鹊歪了歪脑袋,扑腾着翅膀飞起,越过高高的宫墙,消失在夜色深处。
姚清婼目送喜鹊的身影融进天际,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,才起身回屋。
……
翌日,骆毅果然命淮安将“寻婼”宝剑送上了山。
姚清婼跪拜接过,起身后,将剑横在掌中细看。
剑鞘通体墨黑,鞘身以暗纹錾刻缠枝莲,剑柄是白玉打造,温润通透,握在掌中微凉,触感细腻如脂,比骆瑄赠予的那柄更为精致,也更沉。
柄端刻着一个极小的“婼”字,笔画清瘦,姚清婼能想象得到,骆毅是如何,一笔一划将爱意凿进那方寸之中的。
淮安垂着头,躬着身,恭敬道:“皇后娘娘,陛下口谕,有军务要事需与娘娘相商,烦请娘娘移步熙和殿一叙。”
姚清婼无奈地叹了口气,垂眸道:“说也不是,不说也不是。”
淮安只当没听到,把腰弯得更低了,不敢搭腔。
姚清婼将宝剑挂在墙上的木架上,端详了许久,才回过身:“走吧。”
淮安这才直起身,侧身让路:“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