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榭里的管弦声在他走近时停了下来,琴弦余音未散,伶人们已纷纷收手退开,垂首躬身:“摄政王……!”
姚清婼抬眼看到他,只甜甜一笑:“摄政王下朝了?来得正好,这琵琶新调的曲子,哀家觉得甚好。”
骆瑄没有接话,目光冷冷扫过那些退到一旁的伶人:“都退下。”
景喜飞快地瞥了一眼姚清婼的脸色,见她轻轻一挥手,便领着众人躬身退出了水榭。
骆瑄撩袍在她身侧坐下,端起案上那盏凉茶喝了一口,才开口:“何宴书房大火,娘娘可知?”
姚清婼眨着眼,故作一脸茫然:“什么时候的事?何尚书……他还尚在吗?”
骆瑄放下茶盏,语气平平:“在与不在已无关紧要……本王希望他永不出现。”
姚清婼浅浅一笑:“那不正好合了摄政王的意?!”
骆瑄侧过头看着她:“确实。本王明日便将举荐诏书呈予娘娘……这一次,娘娘不会再度将此人临时查办了吧。”
姚清婼侧过头,迎上他的目光,笑意未收:“怎么会?既已应允了摄政王,一言既出,自无反悔之理。”
骆瑄凝视着她那清丽的面容,端详了良久,忽而低声叹道:“若你的心性也能如这容貌般纯真,该是何等美好。”
姚清婼嗤笑一声:“若是雨柔换了个良善心肠,摄政王可喜欢?”
骆瑄眉头微拧:“本王在说我们之间的事,提她做甚!”
姚清婼没有接话,不经意间地转了话题:“说来也是,那个……雨柔呢?她不是一直在摄政王身边侍奉?”
骆瑄的目光移向池面:“不知。或许是一同坠入悬崖了。”
他神色平静,语气淡漠,仿佛在谈论一个陌生人,“她不在也好,否则后宫之人见了……终究麻烦。”
姚清婼点了点头:“也是……”
她微微一顿,瘪了瘪嘴,满脸困惑,“不过,我还是不甚明白……”
骆瑄侧过头:“嗯?”
姚清婼叹了口气,托起腮,眼波流转间,若有所思:“曾听人说过,他会喜欢很多人,心中却独独深爱一人。还有摄政王的所作所为……你可以与不爱之人肌肤相亲,可那人却永远无法代替心中挚爱。”
她抬眼看向骆瑄,“若无深情,为何还有那么多亲昵之举?又何以共度朝夕?”
骆瑄被她问得愣了一下,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,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:“我还以为你翻云覆雨、执掌朝纲,最是洞悉人心,也会很了解男人心……”
他眼底漾开一抹意外又玩味的笑意,“却原来,竟是个不谙情事的纯情公主。”
姚清婼不服气地直起身子,凑到他面前,歪着头:“那摄政王倒是说说……这到底为什么?……这情事,你最清楚……不是吗?”
骆瑄被她那副认真的模样看得目光躲闪了一下,端起茶盏,还没凑到嘴边又放下:“既是无法理解,便罢了,我不想谈起这些。”
姚清婼不依不饶,从果盘中叉起一颗果子递到他面前:“摄政王……吃点,可甜了。”
骆瑄刚要近前,却见姚清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笑意,忙仰起下颌,避开了些许:“少做梦了,本王不会告诉你。你只需记着,往后余生,定要将把本王放在你心中便是。”
他凝眸望她,“本王向你承诺,此生有你,便再不沾染旁人……可好?”
姚清婼将那颗果子送进自己口中,嚼了两下,白了他一眼:“骆毅身边,可是只有我一人,你呢……”
她上下打量了他一下,撇了撇嘴,“早就不干净了。”
骆瑄眉头一拧:“你说什么?本王哪里不干净?”
姚清婼理直气壮,又叉起一枚果子送进嘴里,含糊不清地回道:“你都对雨柔那样了……哪里还干净得了呢?!”
骆瑄猛地站起身,胸口被她这话刺得一阵发闷。
他闭了闭眼,强压下那点火气,沉声道:“不管怎样……往后余生,你我只能面对彼此,你逃不掉。”
话音刚落,他正要迈步,又顿住,回过头来,语气生硬地补了一句:“还有,那些乱七八糟的男伶人,必须离你远点,否则,本王就把他们吊起来打。”
说完,他一把甩开挡在面前的纱帘,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。
姚清婼靠回摇椅里,轻轻晃着,望着骆瑄那带着怒火的背影,低声喃喃:“气急败坏……”
……
这日入夜,郢川侯府门前,忽然响起一阵叩门声。
小厮打开府门,见门外站着两个男子。
为首一人身形挺拔,面容俊秀得令人过目难忘,不由愣了一下。
那男子上前一步,递上几颗碎银,语气客气:“我是郢川侯的远房侄子,烦请小哥通报一声。”
小厮上下打量了一番来人,一袭黛青长衫,气度轩昂,身后那男子更是一身不染世俗的洒脱之气。
侯府迎来送往,各色人物见得多了,瞧着确实不像歹人,便推开碎银,道:“老侯爷从不许我们收这些。二位公子稍候,小的这就去通传。”
男子拱了拱手:“有劳小哥。”
不多时,郢川侯快步跟着小厮走了出来。
他抬眼望向来人,那身形步态、通身气韵,实在有几分眼熟,只是这张脸,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。
郢川侯又往前走了几步,细细端详,迟疑着开口:“这位公子,恕老朽眼拙,不知您是……”
男子上前一步,目光沉静,缓缓道:“骆家麟趾承天步,毅魄临渊化鼎符……叔父,可还记得小侄?”
郢川侯心中大惊,瞳孔巨震。
他忽地握住男子的双手,嘴唇微微颤抖着: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一时竟说不出话来,只紧紧攥着那双手,半晌才缓过神来,低声道:“走……走……进府里说。”
男子微微一笑,点了点头,随郢川侯一同迈入了府门。
这一夜,三人在书房中秉烛长谈,直至更深漏残。
话至尾声,郢川侯负手立于窗前,望着沉沉夜色,语气坚决:“老朽定当竭力,助陛下站到那玉阶之上……”
(作者闪现,郢川侯,最早出现在第六十八章中,是骆毅的堂叔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