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府书房内,这几日何宴已隐隐察觉有人在查他,他坐在书案后,手中握着文书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叩门声响起,他以为是夫人,随口应了一声。
门被推开,进来的却是夫人身边的一个丫鬟,她端着茶盘,盘中搁着一碗枣仁粥,说是夫人命她送来的。
何宴没有多想,点了点头。
丫鬟放下粥便退了出去。
何宴放下文书,端起碗喝了几口。
不一会儿,便觉得眼皮沉沉,头脑昏胀,整个人伏倒在书案上,失去了知觉。
丫鬟重新推门走进,看了一眼伏案不动的何宴,反手一拂,烛台倒在案上,火舌舔上纸页,很快蔓延开来。
随后,丫鬟走出书房,将房门关严。
……
午夜,紫宸宫。
姚清婼坐在窗前的绣榻上,膝上搁着一张桐木古琴,十指轻轻拂过琴弦,舒缓的曲调在夜色中缓缓流淌。
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她手下的琴音未停,只朝门外道:“可是执指挥使?”
景喜的声音传进来:“是,娘娘。”
姚清婼按住琴弦:“让他进来。”
执渊大步走进殿中,跪拜在地:“娘娘!”
姚清婼将古琴搁在一旁:“人可救下了?”
执渊沉默了一瞬,点了点头,面色却不对。
姚清婼抬眼看他:“人呢?带回来了没有?哀家要问话。”
执渊喉结滚动了一下,不知该如何开口。
姚清婼微蹙眉头,站起身,走到执渊面前,垂眼看着他:“到底怎么回事?”
执渊低下头……
一个时辰前……
何府内,丫鬟纵火后吹了一声口哨,慕容寻的死士悄然撤去。
执渊带着几名龙骧卫立刻翻入何府,将火中的何宴救了出来。
这本是姚清婼的安排,一来免得慕容寻发疯将整个何氏灭门,二来也要让何宴知道,是慕容寻要杀他,才能问出慕容寻买通他究竟意欲何为。
执渊刚架着昏迷的何宴跃出院墙,一个蒙面黑衣人便已无声地拦在他身前。
执渊一愣,龙骧卫各个都是高手,此时此地绝不可能出现生人。
他目光越过那人向后望去,只见龙骧卫竟已齐刷刷跪倒在地。
他仔细看向那人面巾上方露出的那双眼睛,心中猛地一惊,难道……
那人从袖中取出一枚金牌令箭,沉声道:“连朕都不认得了?”
执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却还是本能地跪倒在地:“陛下!”
骆毅负手立于他们之中:“大耀皇帝骆毅已然崩逝,朕的面容也已毁。几日后,朕将以另一个身份出现。届时……”
他将目光扫向众人,“你们可还认朕这个主子?”
龙骧卫齐声应道:“属下等唯认陛下为主!”
骆毅点了点头:“何宴此人,交给朕,朕自会处置!”
执渊闻言面露难色,迟疑道:“可娘娘那里等着要人……”
骆毅打断了他:“就说人被另一伙人劫走了。日后朕自会与她说。”
执渊只得将何宴交给骆毅。
骆毅一摆手,执渊带着龙骧卫躬身退入了夜色。
……
殿中沉默了很久。
姚清婼站在执渊面前,那双眸子静静地落在他头顶,等他把话说完。
执渊咬了咬牙,终于开口:“微臣办事不利,刚将何大人救出,便被另一伙贼人劫走了……”
姚清婼显然不信:“劫走了?龙骧卫手中的人,如何会被劫走?”
执渊将头压得更低:“微臣尽快去查……”
姚清婼很清楚执渊这是没有说实话,难不成人没救出来,怕说出实情没了颜面?!
她开始在殿中来回踱着步,偶尔瞥一眼执渊,罢了,人若是没救出来,死了便死了,也算是替桃娘报了仇。
她停下脚步,淡淡道:“退下吧。”
执渊暗暗松了口气:“是,微臣谢太后娘娘宽宥……”
他站起身,姚清婼却没有放过他的意思。
她走回到他面前,紧紧盯着他的双眼,带着一层她不常流露的威压,一动不动。
执渊被看得后背发凉,不自觉地又跪了下去。
姚清婼慢悠悠地开口:“执指挥使,此事,哀家记下了。你当知晓……”
她稍一停顿,目光沉了下来,“烈马不驯,当诛;歪树不直,当伐。”
执渊额头渗出一层细汗,这夫妻俩真是一个比一个难伺候:“娘娘恕罪,是微臣办事不利……绝无下次。”
姚清婼弯了一下嘴角:“执指挥使自己既已允诺……那就只剩一次机会了!”
执渊俯首叩拜:“微臣明白……”
姚清婼似乎满意了,转身走回绣榻旁盘腿坐下,将古琴重新搁在膝上,十指轻轻拨动琴弦。
琴声继续流淌出来,她头也不抬,只淡淡道:“退下吧。”
执渊轻轻吐出一口气:“微臣告退。”
他起身后退几步,转身快步走出殿门。
……
翌日早朝,大理寺卿夏子昂将昨夜何府书房突发大火之事奏上。
只是上朝前,他与刑部尚书祝昭明一同亲赴现场勘验,未发现尸身。
两人对视,正不知如何是好,月灵匆匆赶来,只道:是否发现尸身一事,万万不可当庭提及。
夏子昂虽心有不忿,却也无可奈何。
何况祝昭明此人看似刚正不阿,却对那太后深信不疑,他也只得作罢。
骆瑄望了一眼百官中低眉垂目的慕容寻,只淡淡道一句“不过意外,不必大惊小怪”,便吩咐下去,速择贤能,尽快填补尚书之缺。
下朝后,骆瑄还在思量,这个尚书之位,他自然可以举荐自己的心腹。
现在看来,不必再费力追查何宴的罪证,倒也省心。
可他总觉得这里面另有名堂,姚清婼一定还做了什么,他似乎又被她耍了一遭。
他径直走向御花园,远远便见曲桥尽头的水榭上一派热闹。
琵琶声如珠落玉盘,清越流转。
几个伶人正环绕在姚清婼身边,有的唱曲,有的起舞,竟还有人跪在姚清婼身侧,端着果盘,小心地叉起一颗果子,递到姚清婼的唇边。
姚清婼也来者不拒,倚在摇椅中,惬意地吃下,眉眼间尽是笑意。
骆瑄远远看着,攥了攥拳,深深压下一口气,走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