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北侯府内,慕容寻特意吩咐小厮去请陈锦瑟过府。
陈锦瑟一袭素底青花窄袖襦衫,跟在小厮身后,穿过几重回廊,偶尔抬眼打量这座庭院,心中却泛不起多少喜悦。
自从慕容寻封了晋北侯,医馆便关了门,她也没什么可打发时间的事可做,便搬回了骆瑄赠予她的那座宅院,再也没主动去见过慕容寻。
东院门前,慕容寻一袭青色长衫,远远看到她的身影出现在回廊拐角,忙快步迎上前去。
陈锦瑟瞧见慕容寻的那一刻,眸光微亮,忙微微垂首:“民女见过侯爷。”
慕容寻站在她的面前,面露愧色,低声道:“是我不好,这段时日冷落了你……”
陈锦瑟低着头,没有接话。
慕容寻抬手指向东厢房:“那里,等我们成婚后……”
陈锦瑟打断了他:“侯爷,我们还有那样一天吗?”
慕容寻目光微微一动,温声道:“在我心里,早已当你是我的娘子了。”
陈锦瑟抬起眼:“那你的心呢?”
慕容寻的神色有一瞬的不自在,很快恢复如常:“待我去向太后娘娘讨得恩典,便可名正言顺地娶你,此后,你便是这侯府的女主人……”
他拉起她的手,“随我去东厢房瞧瞧,你心里可有什么想添置的物件……”
陈锦瑟心中委屈,来之前还想着就此把话说清楚,以后便断了往来,可见到他,她还是不舍,满腹拒绝的话在嘴边,脚步却不听使唤地跟着他走了进去……
……
翌日上午,陈锦瑟在宫门前递上了自己的名帖。
内侍省的人将名帖送至御花园水榭,姚清婼正倚在摇椅里,手中把玩着一枚白玉如意。
她听完禀报,垂下眼帘想了想,对景喜道:“请锦瑟姑娘到水榭来。”
景喜应声退下。
不多时,陈锦瑟一身淡紫色直领小袖褙子,内衬素罗襦衫,下着青灰色长裙,发间只簪了一支银簪,款款走过曲桥,在水榭前站定,盈盈拜下:“民女陈锦瑟,叩见太后娘娘。”
姚清婼抬手虚扶:“免礼吧。许久未见你,可还好?”
陈锦瑟起身:“回娘娘的话,民女一切都好。”
姚清婼将手中的如意搁在案上,目光温和地望着她:“锦瑟姑娘今日前来,可是有什么要事与哀家说?”
陈锦瑟的双手紧紧攥着衣摆,她想起昨日慕容寻的话,他现在贵为郡侯,陈锦瑟罪臣之女,此等身份若想被赐婚,需得先讨得太后的欢心。
而那讨欢心的法子,便是她弹琵琶的技艺,慕容寻在医馆时,曾偶尔听过她在夜半无人时拨弦自遣,只是当时并不在意。
可如今宫中忽然多了十二伶人,慕容寻便起了疑心,以他对姚清婼的了解,她不像是会轻易招人在宫中惹非议的人,那便是另有他用。
于是他想起了陈锦瑟。
而陈锦瑟确实很想与他在一起,便应了下来。
姚清婼见她半晌不说话,轻叹了口气:“锦瑟姑娘,有什么话直说无妨。”
陈锦瑟垂下眼帘,咬了咬唇,终是将那句早已备好的话缓缓道出:“娘娘,民女心中甚是想念娘娘,每日都盼着能来娘娘跟前,陪娘娘说说话儿。”
她稍一停顿,“民女会弹琵琶,听说古之胎教,贵于耳纳正声。若常聆婉转琵琶清音,可涤荡烦忧,母子气血相和,利于养胎。”
姚清婼听完,目光微微一动,心下明了慕容寻终是按捺不住了。
她微笑着点了点头:“如此甚好。那些伶人偏生不会弹琵琶,哀家正觉得这丝竹之乐单调乏味,幸得锦瑟姑娘来了……不如就劳烦锦瑟姑娘每日来此,指点那些伶人研习琵琶技法……可好?”
陈锦瑟轻舒一口气,眼中满是欣喜,应得极快:“是,民女谨遵懿旨。”
姚清婼满意一笑,重新拿起那枚如意,在掌中慢慢转了转,没有再多说什么。
……
之后的几日,水榭比往常热闹了许多。
有了陈锦瑟的琵琶声,那些伶人也像被带起了兴致,一个个认真研习技艺,都想在这个倾国倾城的太后面前挣得几分看重。
姚清婼也不吝惜夸赞,时而点头,时而轻笑,看着他们练曲练舞的模样,她忽然想起从前父皇的后宫,那些妃嫔争宠斗艳的样子,不由低下头抿嘴笑了起来。
月灵站在身后,看她笑得促狭,虽不知她在想什么,也忍不住跟着弯了一下嘴角。
这期间,骆瑄因吏部尚书一事,也常来水榭与姚清婼商议。
他穿过曲桥时,水榭的乐声便会微微一顿。
陈锦瑟见了,便依礼跪拜,骆瑄只淡淡笑一下,没有多说什么。
她垂着眼退到一旁,骆瑄也并不看她,至少在他心里,是陈锦瑟先背叛了自己,他并无对不住她的地方。
骆瑄在绣凳上落座后,便在丝竹管弦声中低声与姚清婼说着吏部的事。
姚清婼时而点头,时而问一两句要紧的话,都是他尚未查到的东西。
你来我往间,“吏部”或“何宴”这些字眼,便零落地飘进陈锦瑟耳中。
回到晋北侯府后,慕容寻会似闲聊一般问起宫中的事。
陈锦瑟只说太后每日只是听曲观舞,偶尔与摄政王说几句政务。
慕容寻便不经意地问起都说了些什么。
陈锦瑟摇摇头,说自己不懂那些,只是偶然听到“吏部”“何宴”这样的字眼,别的也记不住。
慕容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目光暗了下去……
午夜,晋北侯府内一片沉寂。
慕容寻负手站在廊下,一个身着夜行服、面覆黑巾的死士无声地走到他身后,单膝跪地:“主上……”
慕容寻没有回头:“你的人可以启用了。”
死士垂首:“是。”
慕容寻转过身:“何宴知道太多孤的秘密,骆瑄正在查他的罪证,若叫他查出什么来,孤的复国大业必然受阻。”
他抬眼望向乌云压顶,墨色沉沉的天际,“何宴不能留。”
死士沉声应道:“是。”
他跪在地上,却没有立刻起身,犹豫了片刻,终于还是开口:“属下斗胆……主上可要将何府内其他人等……”
他抬手在颈侧比了一下,“尽数……”
慕容寻轻轻摇头:“不可……她曾言明,不得累及无辜,若孤行此之事……她定然取孤性命。”
死士垂首应道:“属下明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