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骆瑄下朝后又与几位大臣在韶煜殿议了两个时辰的政务,才算得了片刻喘息。
他揉着眉心,倚靠在椅背上,正要闭眼养神,忽听得一阵管竹之音从远处飘来,轻曼悠扬,断断续续地飘了进来……
时间回到半个时辰前……
姚清婼孕期贪睡,早膳的时辰也跟着延后了。
待她慢悠悠用完早膳,换了身宽松的杏黄长衫,便移步来到了水榭,倚在摇椅里,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红枣茶,细啜慢饮,间或拈几块时鲜果点,消遣着时光。
日头还不算烈,水面浮着粼粼的光,风穿过纱幔,带起一阵清凉。
她忽然想起昨日那些伶人,便唤景喜将他们引了过来,倒要瞧瞧,他们才艺如何。
不一会儿,十二个伶人规规矩矩地站在她面前。
姚清婼抬眼一看,眼前不由得一亮,真真是俊美,一个个眉目清朗,身形修长,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。
他们垂手站着,一动不动,还没瞧见那位“年逾五旬的太后”,只当眼前这个年轻的姑娘是宫中的哪位尚宫娘子。
景喜正要开口让他们跪拜,姚清婼却看出几分有趣来,轻轻一抬手,止住了他。
她端起茶盏轻啜一口,慢悠悠地问:“你们……都叫什么啊?”
十二人齐齐看向摇椅中那个眉眼含笑、容貌清丽的年轻女子,一个接一个地答了话:“回姑娘的话,奴才正月……”
“奴才二月……”
“奴才三月……”
“……”
“……奴才冬月……”
“奴才腊月……”
姚清婼忍不住抿嘴一笑:“这名字倒是好记。”
她放下茶盏,“你们都会些什么啊?不妨各展所长,让本姑娘瞧瞧。”
“是……”
十二人躬身应下,竹笛、排箫、胡笳次第响起,曲调时而清越如山泉,时而低徊如暮风。
有人以袖为舞,衣袂翻飞间柔中带刚;有人踏着节拍击掌而歌,声音清亮。
水榭上霎时热闹起来,歌声和乐声混在一起。
姚清婼轻轻晃着摇椅,手指随着节拍在扶手上轻轻叩着,眉眼弯弯。
九曲曲桥的另一头,骆瑄负手而立,远远看着水榭上的情景,脸色渐渐沉下来。
他看了好一会儿,终于深深呼了两息,然后大步向水榭走去。
景喜最先瞧见那道大步而来的身影,脸色铁青,衣袍带风,他心头猛地一跳,忙飞快地看了姚清婼一眼。
姚清婼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,唇角微微一扬,却像是没看见般,依旧安然地靠在摇椅里,任由那些伶人的歌舞继续。
骆瑄穿过曲桥,几步迈入水榭,他在姚清婼面前站定,微微垂首,声音里压着火气:“太后娘娘。”
姚清婼这才坐直身子,像刚发现他来似的,语气轻快:“哦!是摄政王来了。”
乐曲歌声舞步在那一瞬齐齐停住。
十二个伶人面面相觑,才终于反应过来,眼前这位年轻貌美的女子竟是太后,而那个面色沉沉的男子,正是摄政王。
他们慌忙跪伏在地,额头贴着地面,全身颤抖着:“太后娘娘……摄政王殿下……奴才该死……奴才该死……”
姚清婼摆了摆手:“你们先退下吧。”
景喜微微挑眸看了她一眼,见她眼皮微沉了一下,领会其意,忙领着那十二人躬身退了下去。
水榭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月灵搬来一个绣凳,姚清婼抬了抬手:“摄政王请坐。”
骆瑄撩袍落座,目光却还落在那些伶人消失的方向:“这些乱七八糟的伶人,不能留在宫中。”
姚清婼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,漫不经心地道:“可哀家喜欢。”
骆瑄眉峰微蹙,声线冷硬:“本王不许。宫中自有司乐司,歌舞曲牌应有尽有?为何偏要留他们?”
姚清婼将那块桂花糕慢慢放下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才不紧不慢地抬起眼,歪了歪头,语带促狭:“摄政王……这是……吃醋了?”
骆瑄眉头一拧:“胡言!本王岂会与几个伶人争风吃醋?”
姚清婼没有接话,起身走到围栏边,捏起一撮鱼食洒进池中,水面的锦鲤一下子聚拢过来,争相啄食,水波漾开,碎金般的光点在日光下跳跃着。
骆瑄也跟着站起身,走到她身侧:“太后娘娘莫非真要让满朝文武瞧见,您是如何耐不住这深宫寂寥,竟召了这许多伶人入宫作乐?若惹来物议沸腾,传出些不堪入耳的闲话来……”
他侧过头看着她,“您与小皇帝陛下该如何自处?”
姚清婼嗤笑一声,将那撮鱼食洒尽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:“既如此,哀家便该为先皇守住贞洁……可摄政王一直想占有哀家,就不怕他人非议?”
骆瑄的目光微微一闪,冷哼一声:“本王爱你,要定你了……谁敢说本王的不是……”
姚清婼把话题轻轻拨向一边:“不如,我们做个交易如何?”
骆瑄微微眯了眯眼:“什么交易?”
姚清婼望着满池摇曳的荷花,徐徐道:“吏部乃六部之首,掌管整个大耀的选官授官。哀家愿以尚书之位,换取十二伶人留侍宫中,如何?”
骆瑄将这话在心中掂量了一下,道:“本王如何信你?”
姚清婼侧过身:“哀家曾应允过摄政王,不再过问朝政,这两个月来,可曾有一日违背诺言?……吏部尚书虽为先皇旧臣,可似乎与前大晋之人往来过密,恐生异心,所以本宫不打算留他。”
她抬眸望向他,目光诚挚,“至于能否将吏部交由摄政王的人接掌,就要看摄政王能否寻得他的罪证了。”
骆瑄没有立刻回应,只凝眸注视着她,姚清婼迎着他的视线,没有躲闪。
许久,骆瑄才开口,目光中透着凌厉的威压:“姚清婼,你若敢再耍花样,临阵换作你的人……本王便将这十二伶人悉数诛杀。”
姚清婼嫣然一笑,向前走了一步,仰起头,声音软糯糯的:“这一次……我是真心实意的。”
骆瑄看着她澄澈的目光中,正映着自己的身影,心头一动,他伸出手臂,一把将她揽入怀中,低下头,强势地吻上了她的唇。
那吻来得汹涌热烈,唇齿相缠,带着几分近乎蛮横的执拗,似是要以此证明,证明心意,证明占有,全然不顾周遭其余。
水榭的纱幔在风中轻轻拂动,月灵等人早已无声退出了水榭,垂首候在曲桥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