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清婼一袭破旧乞丐装,手里举着一根红艳艳的糖葫芦,在熙攘的人群中四处张望……凌霜,凌霜去哪了?
城墙根下,似是凌霜的背影。
她心中一喜,朝着那个方向奔去,不料一侧巷口忽然走出来一个人,她撞在那人的肩头上,额头碰的生疼,她眼前一黑,蹲下身……
周围的街景瞬息变了,化作那日湛春湖上的画舫,水波轻晃,微风拂面。
她眼前站着的,是那个眉目俊朗的车夫……不,是骆桓。
她抬眸,那张脸在她眼前晃动着,一会儿是骆毅的面容,一会儿又变回骆桓的轮廓,两张面容来回切换……
“你是谁……你到底是谁……”
她呓语着……猛地坐起身来……
眼前渐渐清晰,昏黄的内殿,烛火摇曳,纱帐低垂。
姚清婼薄薄的中衣已被汗水浸透,贴在身上,冰凉一片。
她扶住额头,深深吸了一口气,试图平复狂跳的心。
不对……哪里不对……
她努力回想那日画舫上的细节,她撞进他怀里时,隔着衣衫,她没有闻到任何气味。
而骆毅不一样,即便扮做乞丐,身上也总有淡淡的松木香,可这个骆桓身上,什么味道都没有。
她摇了摇头,只当是自己太过想念骆毅,又缓缓躺了回去。
可刚一闭上眼,骆桓那双眼睛便浮现在眼前,直直地盯着她,幽深沉静。
姚清婼翻了个身,想将那双眼从脑海中挥去,却挥之不去。
她睁开眼,望着帐顶的暗纹……
正好,这些时日赐予骆桓的王府正在修缮,她何不亲自去看看,探一探这个人的虚实。
……
翌日,曜华殿上,龙椅右侧赫然新设了另一把座椅,一边摄政王位,一边璟亲王位,平起平坐,共理朝政。
骆瑄落座之后,余光扫过对面那人,怎么看怎么觉得是皇兄坐在那里,眉眼间那股气韵,简直如出一辙,让他浑身不自在,从心底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烦躁。
整整一个早朝,无论议的是政务还是军务,骆桓都有话说,一桩桩一件件,条理分明,引经据典,又切中时弊,说得满殿文武频频点头。
更让骆瑄恼火的是,左相贺信等朝廷重臣,竟与骆桓一唱一和,他提一个方案,几人便顺势附议补充;
骆瑄刚想反驳,骆桓已经先一步堵住了他的退路,态度谦和却据理力争,最后几项政务,竟都按着骆桓的主意议定了下来。
至于军务,骆瑄手中握着大半个大耀的兵权,总算在这一块占了上风。
几项边防调遣与军需拨付,他态度强硬,寸步不让,骆桓等人斟酌再三,才算勉强点了头。
可即便如此,一个早朝下来,骆瑄仍被这一群人弄得头昏脑涨,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他靠在椅背上,捏了捏眉心,心里将那个劳什子金契翻来覆去骂了个遍,太祖当年给什么不好,偏要给这东西,闹出这么个碍眼的人来,还那么像皇兄,真是阴魂不散。
……
姚清婼起得很早,天刚蒙蒙亮便唤了月灵进来,让她出去打听璟王府修缮工人的装扮。
月灵快马来回,不到半个时辰便已打听得清清楚楚。
趁着早朝未散,姚清婼换上一套差不多样式的灰色粗布短打,揣了令牌,没跟任何人说,悄悄出了宫。
两人在宫外叫了辆马车,一路来到璟王府所在的巷口,提前下了车,步行拐入巷中。
从西角门进去时,守门的老嬷嬷是姚清婼从宫里特意拨过去的,见是她,不动声色地侧身让了路,垂着眼皮当作没看见。
一切顺利。
姚清婼沿着回廊穿过两重院落,找到东院,那是骆桓起居之所。
她心想,一个人究竟是什么底细,看看他的寝殿便能知个大概。
月灵守在门前,姚清婼推门走进内间,目光四下扫过,这间屋子陈设简单得近乎寡淡,一张木榻,铺着素色被褥,叠得整整齐齐;
窗下一张书案,案上摆着几本书,和最为普通的笔墨纸砚;
靠墙一侧是书架,上面疏疏落落地搁着几卷书册,其余地方都是空的。
若不是这宅邸的规制摆在这里,她还以为是哪个仆役的房间。
姚清婼又环视了一圈,慢慢泄了气,正打算离开时,目光无意间扫过软枕下方,露出一截木质的东西。
她走过去,伸手轻轻抽出来,是一块棕黄色的长条木料,触手温润,带着淡淡的香气,是沉香木。
尚正在雕刻中,轮廓还不分明,看不出究竟是什么。
可她的心却没来由地想起那支骆毅曾送给她的牡丹木簪。
她盯着那块木料看了一会儿,又轻轻放回原处。
正要转身离开,门外忽然传来月灵一声闷哼。
姚清婼心下一沉,快步走到门口,迎面险些撞上一个人……
骆桓一身紫色蟒纹朝服立在门前,他缓缓抬眸,目光沉沉地压过来,不怒自威。
姚清婼被他这气势骇得下意识退了一步,半晌才反应过来,硬撑着开口:“你……你把月灵怎么了?”
骆桓目光不紧不慢地上下端详了她一遍,嘴角微微扬了一下,似是笑了一瞬,又立刻冷了下去。
他没有理会姚清婼的问话,径直越过她走到床榻旁,俯身看了一眼软枕下的木条,背对着她,声音冷然传来:“本王还未向太后娘娘请教,您如此装扮擅入本王寝殿,孤男寡女共处,究竟是何用意?”
姚清婼本就心虚,被他这么一问,越发觉得怎么解释都是越描越黑,只得含糊道:“就是……就是随便看看……新王府修缮得如何。要是以太后的身份来,大张旗鼓的,也不方便。”
骆桓缓缓直起身,转身看向她。
目光落在她脸上时,有那么一瞬,深邃得近乎深情,姚清婼心跳跟着漏了一拍,随即又告诉自己,那是错觉,一定是错觉。
骆桓走到她身前,只隔了一步:“太后娘娘所谓的不方便,是什么不方便?莫非是特意来看本王的寝殿?”
姚清婼抿了抿嘴:“不是……哀家走错了。哀家这就回去。”
她一边说着,一边往门口退,心中焦灼万分,只惦念着月灵此刻怎样了。
骆桓一步上前,抬手捉住她的手腕,力道不重,却挣不开:“你对本王有兴趣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