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清婼被骆桓这一问激得又羞又愤,甩了一下手没甩开,恼道:“我才没有!是你……你那日特意乔装成车夫来接近我,你才是有意为之。你买通了什么人,我定会查个水落石出……还有……你……你究竟是敌是友?”
骆桓看着她,神色未变:“本王于太后娘娘,既非敌也非友,只是不忍江山动荡、社稷倾危。之所以那日接近太后娘娘,不过想知道,你究竟是否值得本王费尽心力来辅佐你,辅佐幼主。”
姚清婼用力挣了一下手腕:“既如此,你放开我。”
骆桓却没有松手,反而微微倾身,目光逼近了些许,忽然问:“太后娘娘的心,还在先帝身上吗?还是……你已经背叛了先帝?”
姚清婼的心被这句话刺得生疼,她猛地抬起头,怒道:“这与你无关……”
骆桓低头看着她。
他曾忍受断骨之痛,忍受皮肉分离之痛,拼了命的要恢复如初,只为尽早回来,保护她,保护他们的儿子。
可自他归来后看到的种种,骆瑄注视她的目光、她与骆瑄之间那自然而然的眼神交汇,都刺痛着他的心。
他闭了闭眼,强压下胸中翻涌的万千心绪,沉声道:“怎会无关?你是太后。你要知道,你若委身于骆瑄,朝堂之上,你当如何自处?千秋万世之后,青史又当如何评说?”
姚清婼抬眸看着他,胸口起伏不定。
他与骆瑄不一样,他身上有一种让她莫名想要靠近的东西,即便此刻他冷言冷语,句句带刺。
她晃了晃头,硬撑着怒意:“璟王,你放肆!我是太后,我不过误闯了你的寝殿,你便如此轻薄于我……你……”
骆桓冷嗤一声,神色倨傲:“本王哪句话说得不对?若太后深宫寂寞,本王比骆瑄更合适。”
他这话说得轻佻露骨,可却神色冷峻,眼底竟无一丝轻慢之色。
姚清婼被这话堵得一时语塞,胸口剧烈起伏,扬起另一只手便要掌掴他,却被他轻轻一把抓住,将她的双手一并禁锢在身前:“本王知你不易。只是你一介女子,若想守住这江山,当凭智谋,而非以色侍人。”
姚清婼手腕被他攥得发疼,咬着唇道:“哀家知道,用不着你提醒!”
她别过脸,岔开话题,“月灵在哪里?”
骆桓听她说出那句“知道”,神色微缓,松开了她的手腕,转身走向院子角落那棵流苏树下。
姚清婼这才发现,月灵正靠在树干上,双眼紧闭,呼吸平稳,像是沉沉睡去。
骆桓走过去,头也不回地淡淡道:“她被我点了睡穴。”
说着伸手在她肩头轻轻一拍。
月灵猛地睁开眼,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四周,随即看到姚清婼,立刻跳了起来,几步跑到她身边,急声道:“娘娘……他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
姚清婼按住月灵的手臂,示意她噤声,随即转头看向骆桓:“今日之事,一个误会而已,还请璟王保密。”
骆桓站在树下,斑驳的日光透过流苏枝叶落在他肩上,明明暗暗。
他微微垂首:“太后娘娘放心,本王不是多嘴之人。”
顿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,“只是往后,若想查探本王什么,娘娘不必亲自前来,派个人递句话便是,本王自当走到你的面前,让娘娘看个够。”
这话说得坦荡,姚清婼却听出些许似有若无的嘲弄。
她咬了咬唇,没有再说什么,拉着月灵转身快步出了东院。
骆桓望着她仓惶离去的背影,心底漫上些许懊悔,他原是想温柔待她的,却不知为何,话一出口便成了利刃。
回宫的马车上,月灵捂着脖子,心有余悸:“那个璟王……出手太快了,我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……”
姚清婼靠在车壁上,脑中反复回放着方才的一幕幕。
那么近距离的四目相对,那句“你已经背叛了先帝吗”,还有那句“本王比骆瑄更合适”……全搅在一起。
她当然没有背叛骆毅,可骆瑄的强逼、那些身不由己的亲近,又算什么呢?
她说不清,也辨不明,只觉得一团乱麻堵在心头,越扯越紧。
这时,马车忽然歪了一下。
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,由远及近。
姚清婼掀开车帘一角望出去,只见一队人马疾驰而来,为首那人骑着一匹高头大马,一身花罗长袍,料子上乘,手里攥着马鞭,气势凌人地指着路上的行人与车马喝道:
“都让开!我们家大人被急招入京,耽误了时辰,你们担当得起吗……”
路上的百姓纷纷避让,小贩推着摊车慌忙往两边躲,一时间鸡飞狗跳。
那队人马前呼后拥,中间护着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,车帘垂着,看不清里面坐着何人,但随行仆从足有二十余人,鞍辔鲜明,气派张扬,显然来头不小。
姚清婼放下车帘,对车夫低声道:“给他让路。”
车夫应了一声,勒紧缰绳将马车靠到街边。
那队人马浩浩荡荡从旁走过,卷起一阵尘土,待他们过去,街市上才渐渐恢复了秩序。
姚清婼目光微沉:“回宫后,通知执渊,查查此人到底是什么来头。”
月灵点头:“是。”
……
两日后,水榭之中,姚清婼与陈锦瑟正相对而坐,研究一首新谱的曲子。
古琴与琵琶的声韵交织缠绕,最后一个音缓缓落下,姚清婼指尖轻按琴弦,余音戛然而止。
她抬眸一笑,温声问道:“锦瑟,这首曲子,该叫什么名字?”
陈锦瑟怀抱琵琶,低头想了片刻,抬起眼,轻声道:“不如……就叫寒汀寂远,如何?”
姚清婼细细咀嚼这四个字,点了点头:“琴声幽寂,琵琶含愁,隐忍相望,爱而不得……正合适。”
说完,她又轻轻叹了口气,看向陈锦瑟,“锦瑟,哀家知道你心中对穆荣的情意。哀家愿为你赐婚,只是……哀家忧心,恐你再一次受到伤害。”
陈锦瑟听到此言,忙将琵琶轻轻放于一旁,起身跪拜:“民女……无悔。”
姚清婼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,唇瓣微抿,沉吟片刻,终是缓声道:“也罢。哀家允你这桩婚事。只是……”
她话锋轻转,“哀家还需为你讨一道和离书。如此,若他日情断缘尽,你便可抽身离去,不受这姻缘枷锁所困,落得一身自在。”
陈锦瑟听得眼眶一红,深深叩首:“民女谢太后娘娘恩典。”
姚清婼抬手:“起来吧。”
话音刚落,景喜带着十二名伶人走了过来。
姚清婼那抹惯常的浅笑重新浮上眉梢,目光流转间,已落在为首的正月身上:“听闻你们编了新的曲子与舞步?”
正月躬身一礼,笑意盈盈地走过来,凑到姚清婼耳边,压低声音道:“琅主说,娘娘要的证据,他能找到。”
姚清婼神色不动,只轻轻点了点头:“那就好。”
随即抬了抬下巴,“开始吧。”
丝竹声起,十二伶人水袖翻飞,在水榭间翩然起舞。
姚清婼靠在摇椅里,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节奏,目光虽落在舞者身上,心思却早已飘远。
曲桥尽头,骆瑄负手而立,远远将方才正月贴近姚清婼耳语的一幕尽收眼底。
他眉心一拧,大步朝水榭方向走去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