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殿寂静片刻,左相贺信率先拱手出声:“老臣以为,骆公子所言条理分明,切中时弊,绝非夸夸其谈之辈。既有金契为凭,又有实才可证,封亲王入朝辅政,并无不妥。”
户部尚书江涛出列:“臣附议。”
刑部尚书祝昭明紧随其后:“臣亦附议。”
其余几部重臣接连表态,殿中其他官员面面相觑,渐渐也有人跟着躬身:“臣等附议。”
骆瑄站在玉阶之上,目光沉沉地看着殿中越来越多人垂首附议的场面。
他转头望向珠帘后那道端然不动的身影,深深喘了一口气,压下了所有的怒火。
姚清婼隔着珠帘,平稳地声音传遍整座大殿:“既如此,便依祖制,封骆桓为璟亲王,赐王府,持金锏入朝参议政务,与摄政王共辅幼主。”
骆瑄闭了闭眼,终究没有再做阻拦。
他冷冷地看了一眼骆桓,走回自己的座席,落座时肩胛处的伤口被牵动,他眉头一蹙,紧咬着牙关。
骆桓微微躬身:“臣骆桓,领旨谢恩。”
……
下朝后,全程默然的慕容寻于顺宁门求见。
姚清婼的凤袍还未来得及换下,便传他入了紫宸宫。
正殿内,慕容寻一袭绯红色朝服跨步而入,跪拜于地:“太后娘娘!”
姚清婼端坐于珠帘后,用疲惫的语气问道:“免礼吧!晋北侯有何要事求见?”
慕容寻站了起来,没急着答话,只是扫视了一圈殿内侍立的宫人。
姚清婼会意,摆了摆手:“都退下吧。”
一旁的景喜躬身一礼,带着一众宫人无声退出了大殿,殿门轻轻合拢。
姚清婼语声平静:“晋北侯有话不妨直说。”
慕容寻望着珠帘后的身影,开口便直奔要害:“今日这一出,那个酷似先帝的骆桓受封璟王,面君不拜,与摄政王平起平坐。臣不过一个有名无实的侯爵,摄政王自然不会放在眼里。可璟王今日之举,显然是娘娘欲借其力来制衡摄政王。娘娘以为,摄政王还会放过您吗?”
姚清婼神色不动,反问:“晋北侯想说什么?”
慕容寻缓缓道:“那颗坠灵散,娘娘还未用吗?”
姚清婼垂下眼,须臾,才抬眼缓缓开口:“哀家确曾动过将此药用于她身上的念头,可是……”
她冷笑一声,“晋北侯你下手又快又狠,竟能于瞬息之间尽废她的内功武功,甚至同时毁了她的声窍……她又不识得中原文字,如此一来,这颗药,还有何用?”
慕容寻唇角微微一扬,不以为意:“只要她能替代娘娘,就足够了。”
姚清婼眯了眯眼,目光锐利起来:“你的意思是?”
慕容寻轻轻笑了一声:“娘娘不会良善到对一个几次要你性命的人,生了恻隐之心吧?”
姚清婼冷哼一声:“那倒不会……她极可能便是当年谋害哀家父母的元凶……只是,你为何要毁她声窍,令她既聋且哑?你究竟藏着何种秘密,怕哀家知晓?”
慕容寻笑意诚挚,欠身道:“臣的身份本就没想隐瞒娘娘,只是臣也需自保……有些事,娘娘不知,也无碍于你我合作……娘娘眼下,还是想想,如何令摄政王放你一马……比如……利用好你手中的那个与您相像之人……”
姚清婼深深喘了两息,半晌才道:“实言相告,哀家确曾想过这件事。可哀家有孕在身,一旦被识破……定会触怒于他。到那时,哀家与皇帝,怕就再无活路了。”
慕容寻唇角微微一勾,笑意笃定:“娘娘为何不问问臣?”
姚清婼微微蹙眉,隔着珠帘看向他。
慕容寻淡淡一笑,点了点头……
……
午后,骆瑄将手上政务处理完毕,倚靠在椅背上,闭目养神。
他今日心口堵得厉害,对姚清婼掏心掏肺,换来的却是她步步为营地设局制衡。
这一次,不能再忍让了,姚清婼,你这是逼我强迫你。
他猛地睁开眼,霍然起身,正要迈步,申齐忽然走了进来,拱手禀报:“摄政王……太后娘娘……来了。”
骆瑄显然没料到,怔了一下,甚至疑心自己听错了:“什么?”
申齐垂首:“太后娘娘她……正在摄政王的内殿等候。”
骆瑄嘴上冷嗤一声:“又耍什么花样……”
脚步却已不自觉地朝内殿走去,步履匆匆。
到了内殿,只见姚清婼一袭鹅黄色窄袖薄罗衫,领口绣着淡粉色的牡丹纹,下配百迭裙,头上绾着倭堕髻,斜斜簪着一支珍珠步摇,垂落的珠串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。
她看到骆瑄的身影,眉眼间漾开笑意,轻步迎上前来。
骆瑄心神微荡,这么灵动的美他也许久未见了。
她做公主的时候,与皇兄相爱的时候,该就是这个样子吧。
姚清婼歪着头,整个人快要贴到他眼前,声音软软地唤了一声:“屿澈……想什么呢?”
骆瑄倏地回过神来,脸色沉了下去,语气硬邦邦的:“太后娘娘这是做什么?你我往后桥归桥,路归路,你做本王的皇嫂,本王做朝廷的摄政王,两不相干。那璟王眉眼酷似皇兄,不正遂了您的愿?本王算什么,要么被冷眼相向,要么就被刺伤……”
姚清婼心底冷笑一声,面上却是委屈地瘪了瘪嘴,声音低下来:“我就知道,摄政王定会生气。可这人突然拿着金契找上门来,太祖定下的契约,我哪有驳回的道理……”
骆瑄冷嗤一声,语带讥讽:“姚清婼,今日朝堂之上,你对他百般回护,如今还想在本王面前故作姿态,不嫌虚伪吗?”
姚清婼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,晃了晃,仰起头,讨好地笑着:“不回护也没别的法子啊……摄政王……你别生我的气,好不好?”
骆瑄斜瞥着她,心里克制着冲动,目光晦暗不明,良久才哑声道:“本王断不会再信你。你只需记着,下月之约,只有把你彻彻底底地变成本王的女人,你才知这心该安放于何处。”
姚清婼垂下眼帘,像是犹豫了一下,而后抬起头,眼波流转间,娇怯地道:“那……我答应摄政王便是……下个月……”
骆瑄眉梢微动,一把搂住她的腰,力道收紧,将她带近身前,目光灼灼:“当真?”
姚清婼顺势踮起脚,双臂轻轻环上他的脖子:“嗯嗯……只是要事先说好……我尚未完全爱上你,那个的时候……请不要与我对话,我需要时间慢慢接纳你,从身体再到心里……”
骆瑄沉沉地叹了口气,低声道:“原来是这样……”
姚清婼心头一震,以为他识破了自己的谋划:“什么?”
骆瑄目光黯了下去,声线中透着难以言喻的怅然:“本王终究不及皇兄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,又将姚清婼紧紧揽在怀中,“也罢,只要你不弃,来日方长,本王自有耐心与你慢慢培养感情。”
姚清婼暗暗松了口气,但愿慕容寻能做到,否则,她可就惨了……
正想着,骆瑄已低下头,吻了上来。
温热的唇覆上她的唇瓣,辗转缠绵,急切间更显几分不甘。
姚清婼闭了闭眼,任由他吻着,间或予以回应,就如他们在朝堂的博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