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番话说得骆瑄微微一怔。
他眼中的情欲与怒火缓缓褪去,喉结滚了滚,终是沉默下来。
他低低叹了一声,颓然地坐在姚清婼的身侧,衣襟散开,露出坚实胸膛,肩胛处那点血迹正慢慢洇大,他却浑然不觉。
良久,他哑声开口:“你心中,仍挂念着皇兄吗?”
姚清婼别开目光,声音低下去:“我做不到心里念着一人,却与另一人亲近。”
骆瑄闭了闭眼,半晌,低声说:“罢了……待到下月,本王再来寻你。”
他看着她的侧脸,语气执拗,“无论你心属何人,本王耐心有限,不愿久等……”
说完,他捂着肩胛下了凤榻,弯腰捡起地上的外衫,动作间牵动伤口,疼得倒吸一口凉气,嘶了一声,却未再回头,大步迈出了殿门。
殿门合上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姚清婼独自蜷在凤榻角落上,抱紧双膝,终于让那滴忍了许久的泪,缓缓落了下来。
……
翌日,水榭上。
姚清婼坐在琴案后,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琴弦。
曲调时断时续,似是随手而成,却丝丝缕缕缠着愁绪,她自己也不知这是怎么了……
是因昨日那双与骆毅一模一样的眼睛,还是因骆瑄步步紧逼的压迫?
她瘪了瘪嘴,幽幽地叹了口气。
淮安匆匆走来,跪拜在前:“太后娘娘……郢川侯求见!”
姚清婼想了想,是那位没怎么见过面的堂叔,便道:“有请。”
淮安应声退下。
姚清婼继续胡乱拨着琴弦,指尖游移不定,心绪也飘忽着。
不一会儿,郢川侯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上前来,一袭青黑色圆领锦袍,低调而沉肃。
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子,月白锦袍,无一丝坠饰,清冷的气质不染凡尘
郢川侯微微俯身一礼:“老臣见过太后娘娘。”
姚清婼按住琴弦,抬起头,面带浅笑:“皇叔免礼。许久未见,您可安好?”
“老臣安好,谢娘娘挂念。”
姚清婼一招手,景喜捧来一张绣墩,放在一侧。
姚清婼抬手示意:“皇叔请坐。”
郢川侯没有动:“老臣不敢。”
姚清婼笑意未减:“您是陛下的皇叔,是陛下敬重的长辈,请坐吧。”
郢川侯微微垂首,这才落座。
月灵奉上热茶,郢川侯躬身接过。
姚清婼这才看向他身后那个年轻男子,只稍稍扫过那眉眼,她眉头便不自觉地轻蹙了一下,随即垂下头,脑中飞快运转……这张脸……
她猛地再次抬头,看向那人。
怎么这么像那昨日的车夫?!
她正要开口询问,郢川侯轻啜一口茶,略略抬眉,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姚清婼的神色,率先开口道:“太后娘娘……此乃老臣一个远房侄儿。之所以未向太后娘娘行跪拜之礼……其中缘由,容老臣将一段往事细细禀明太后娘娘。”
姚清婼盯着那人的双眼,那人也在看她。
四目相对的一瞬,姚清婼的心跳难以自控地失了节奏。
她猛地收回目光,暗暗压住有些急促的呼吸,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:“不知是何往事?”
郢川侯将茶盏轻轻放在一旁的案几上,面色沉静,缓缓道来:“五十多年前,太祖与其兄长浴血沙场,终是夺得三分天下。只是常年征战,那位兄长的身体终是大不如前,他膝下只有一独子,名骆鑫,尚在幼年。
兄长心知,即便传位给自己的儿子,这江山也坐不稳。于是直接传位给其弟,也就是太祖,而让骆鑫归隐田园,再不触及权力。如此,既稳住了得来不易的天下,也全了兄弟情分,自己的儿子亦能求得半生安稳。
太祖并非权欲熏心、寡恩薄义之人,登基后特赐骆鑫纯金所铸同璧金契,承诺共掌疆土,世袭亲王之位。
此契一分为二,皇宫内存有一半,受赐者持有另一半。另赐御制金锏一柄,长逾三尺,九龙盘绕,錾刻精绝。持此锏者,可面君不拜,上打昏君,下打奸臣。
骆鑫虽受此隆恩,却一生再未涉足朝堂。唯于受赐时道:‘愿大耀历代皆遇明君。倘若朝堂有变,某必令子孙前来,重整乾坤’……”
郢川侯说完,缓缓站起身,看了一眼身后的男子,转向姚清婼,语气郑重:“太后娘娘,此人名为骆桓,正是那骆鑫之子。如今朝堂之上,新君尚幼,摄政王权势日盛,恐成一家独大之势。老臣以为,当借此人辅佐太后,以制衡摄政王之权。”
姚清婼听得分明,“制衡”二字落在心上,像是点了一盏明灯。
说得对,骆瑄如今敢如此欺负她们孤儿寡母,便是仗着朝中无人掣肘。
若真有一位手持金锏的亲王坐镇在侧,纵是骆瑄,也当收敛几分锋芒。
而她,也正好趁此间好好教养新君,慢慢稳住这风雨飘摇的朝堂。
“太后娘娘……”郢川侯轻声唤道。
姚清婼回过神来,重新看向那个叫骆桓的人。
难怪眉眼如此相似,都是骆氏宗族血脉,骨子里的气韵终究是通的。
她嘴角微微一弯,语声温缓而分寸自持:“哀家自是信得过皇叔所言。只是……若要以亲王之尊踏足朝堂,他的身份……”
郢川侯沉稳接道:“此人宗籍早已载于宗正寺玉牒之中,谱系分明,名正言顺。其手上还执有一半的同璧金契,另有御赐金锏一柄,皆可于朝堂之上当众验明真伪。”
姚清婼点了点头,目光笃定:“哀家明白了。明日,哀家当临朝听政,扶立骆桓为亲王。”
郢川侯微微躬身:“太后娘娘能屈能伸,雷厉风行,老臣钦佩之至。”
姚清婼轻轻摇头:“不敢,皇叔过誉了。”
郢川侯直起身:“既如此,老臣便不再叨扰太后娘娘凤驾,老臣告退。”
骆桓立于其身后,朝向姚清婼略一颔首,拱手行礼。
抬眼的瞬间,正巧对上姚清婼投来的目光,他唇角淡淡一扬,笑意清浅,却不带一丝轻慢。
随即转身,跟在郢川侯身后,不疾不徐地走出了水榭。
姚清婼望着那道月白身影渐行渐远,指尖不自觉地按在琴弦上,轻轻拨了一下,一声低回的余韵,在水榭中缓缓散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