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殿里,姚清婼正倚在榻上,面色苍白,刚醒来不过喝了一盏温水,便又吐得昏天黑地。
月灵去请魏行之还未回来,秀儿和巧儿侍奉在榻旁,满脸心疼。
骆瑄带着怒意大步走进来时,姚清婼只抬眼看了他一下便移开了目光,她知道他为何事而来,只是眼下她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,还要应付他。
秀儿和巧儿连忙躬身行礼:“摄政王……”
骆瑄看了一眼凤榻上孱弱的人影,一摆手:“都出去。”
秀儿担忧地望了一眼姚清婼,见她轻轻阖了一下眼皮,才躬身退了出去。
殿门合拢,内殿便只剩下他们二人。
骆瑄走到榻前站定,垂眼看着姚清婼,声音冷硬:“给本王一个解释,本王便饶过你。”
姚清婼虚弱带着些娇喘地开口:“……这又是怎么了?……谁招惹摄政王了?”
骆瑄俯身逼近,紧紧盯着她的眼睛:“还装糊涂?你答应本王的事,就是用这种方式兑现的?”
姚清婼眨巴着杏仁眼,故作一脸困惑:“哀家不是盖了太后印宝……怎么,哪里出了差错?”
骆瑄没有被她这副无辜的样子骗过去:“继续……”
他坐到榻沿,一把将她软绵绵的身体拉到身前,眼底压着怒意,“本王甚至舍不得强迫你,你就是这么报答本王的?难道要本王对你用强,你才肯说实话?”
姚清婼没有挣开,顺势靠在他臂弯里,抬起眼:“摄政王难道不知,什么叫共掌朝堂?六部如此重要,你居然直接安插亲信占据其三。这份私心,哀家还未与摄政王计较,摄政王倒先来寻哀家的不是。至于那几人被监察御史查实不法、上疏弹劾一事,足见摄政王所选之人德不配位,又有什么好说的?”
骆瑄被这条理分明的几句话噎得一时语塞,竟无言以对,心中又是恼怒又是无奈:“本王确实待你过于宽纵了,才会让你你如此恃宠生娇。你记着……本王等你平安产下此子,过了坐蓐之期,定会要了你。你逃不掉,唯有做了本王的女人,你才懂得如何安分守己。”
姚清婼未与他争辩,瘪着嘴,指了指案几上的茶盏,怯怯的:“那个……麻烦摄政王……”
骆瑄虽心中不悦,却还是依言起身取来茶盏递到她手中。
姚清婼接过抿了一口,道:“不如这样,这两日哀家安排一下,余下诸事便全权交由摄政王处置,哀家也正好借这些时日来调养一下身子,如何?”
骆瑄眉头紧皱:“你又要做什么……”
他狐疑地盯着她,“本王怎么更觉不安。”
姚清婼抬眸:“有何不安?哀家所做,都是为大耀江山社稷,摄政王不也是如此?”
她将茶盏递回他手中,骆瑄自然地接过去放到一旁,正要转身,姚清婼却忽然伸手,轻轻环住了他的脖颈。
骆瑄所有的怒火在那一瞬间全部熄灭,胸腔里只剩下乱了节奏的心跳。
他转过头看她,姚清婼正微微仰着脸,目光娇软地落在他脸上,还未等反应过来,她忽然凑近,在他唇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:“屿澈……为了那几个贪墨的败类,你当真忍心如此对我吗?”
骆瑄闭了闭眼,他深知绝不可任由她牵制,试图将那团滚烫的欲火压下去,却终究还是徒劳。
他嗤笑一声,暗暗嘲笑自己,根本抵御不了她突如其来的柔情。
猛地,他将姚清婼横抱入怀,低下头,目光落在她脸上,嘴角漾着依恋交织的笑意:“你就是只狐狸……狡黠的狐狸……”
说完,他吻了上去。
唇瓣相触的瞬间,他的呼吸开始变重,他含着她的唇,轻柔地辗转研磨,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,另一只手沿着她的肩背轻轻揉按,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去。
姚清婼被他箍在怀中,本就虚弱的身子,被动地承受着他那绵长的吻。
月灵带着魏行之匆匆赶来,刚到殿门口便被侍卫拦住了。
月灵声音急切:“娘娘身子不适,快让我们进去……”
骆瑄听到门外的动静,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姚清婼。
他低头抚了抚她的长发,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:“莫要以为你主动来吻本王,本王便会纵容你肆意妄为。”
他站起身,没再看她,只冷声告诫道,“日子还长,本王有的是时间与娘娘周旋,望你好自为之。”
他说完,径直走向门口,只是走出两步时,抬起手,用拇指轻轻抹了一下唇瓣,嘴角间扬起难掩的笑意。
……
之后的几日,姚清婼强撑着不适的身子,接连与左相在熙和殿的偏殿中密议数回,最终敲定了三名尚书的人选。
皆是兢兢业业、持身清正之辈。
其中户部尚书江涛,曾是大岄的降官。
姚清婼早年便听过此人,当时任一方知州,治下清平,从不与权贵相交,连节礼都不收。
至于慕容寻,她并未亲自出面,只召来祝昭明与户部一位侍郎,三人坐在紫宸宫偏殿中,捏造出一份周全的黄册,前大晋皇帝远房侄子穆荣,身家清白,才识兼优,封为晋北侯。
因无需前往西北十六郡赴任,只在京城设一处侯府便罢。
朝中百官不知内情,见其并无实权,只当是拉拢而已,便也无异议。
如此,西北十六郡顺利由兵部增派兵马驻守,守将皆听命于中枢。
骆瑄坐在韶煜殿的书案后,接过呈上的诏书,按照程序将摄政王监国印盖了上去,将折子搁回案角,没有多说什么。
他深知朝廷六部与西北十六郡已尽数落入了姚清婼掌中,他虽不悦,却没有发作,她如今怀着身子,他不愿与她争得太紧。
何况,来日方长……
……
国丧第二十七日,骆瑄在早朝后忽然宣召礼部尚书赵诗玄与司天监监正入韶煜殿,当面定下梓宫入葬帝陵的日期,定在五日后。
按照大耀祖制,帝王停灵本应六十八日,如此仓促定下葬期,不合祖制。
赵诗玄当即跪下陈言,骆瑄只淡淡搁下茶盏,说了一句:“特殊时期,一切从权。”
姚清婼得知此事时,正在紫宸宫中翻看一本陈旧的堪舆图册。
她听了淮安的低语,只是轻轻合上书册,点了点头。
她知道骆瑄已然心急,只想尽快将大行皇帝葬入帝陵,坐实骆毅驾崩的事实,只有这样,才能将这座皇城真正握进自己的掌心。
五日后,天色阴沉如铅灰。
帝陵位于皇城东南,坐北朝南,面山背水。
陵寝以青石垒砌,神道两侧立石像生,地宫内燃着长明灯,尽头石椁已事先安置妥当,素白灵幡垂落至地。
骆瑄一身素白祭服,走在送葬队伍最前方,步履沉稳,眉目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沉痛。
他身后百官素袍沿神道缓缓行进,姚清婼立于梓宫一侧,一身素白薄衫,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。
她没有哭,待到灵柩缓缓降入地宫,石门即将合拢前,姚清婼忽然走上前一步,自袖中取出一朵风干的流苏花,轻轻放入石椁旁边的缝隙里。
做完这一切,便退回了原处。
石门合拢,发出一声沉沉的响,百官跪拜,山呼叩首。
史册载:大耀庆佑三年,帝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