之后的日子，姚清婼果然没有再理会朝政，每日只在紫宸宫中静养。
魏行之与慕容寻合议了一副温补的方子，她服用之后，身子果然日渐好转，面色也恢复了些许红润。
孕身四个月，算来正是骆毅离开两个多月后，她的小腹已微微隆起，走起路来也没有之前轻快了。
正值盛夏，闷热难耐，她听宫人说城西有一家专做酥山的店，清甜解暑，便一直惦记着。
白日日头太大，便没有动身，只等晚膳后暑气散了些，才带着月灵换了衣裳出宫。
姚清婼一袭月白男装，头戴素纱幞头，衣袍宽大，她身材纤细，根本显不出小腹来。
马车停在城西西街街心，月灵先跳下，扶着姚清婼走下马车。
只见青瓦檐下悬着一方黑漆木匾，描银写着“雪酪酥坊”四个字，字迹清雅。
掀帘而入，长木案上摆满了各色果品，酸甜的梅子、清亮的蜂蜜、切好的瓜果、碾碎的坚果，整整齐齐的。
姚清婼只选了一碗最普通的白酥山，用银勺舀了一小口送入口中，奶香夹着茉莉的清香在舌尖化开，凉丝丝的甜意让她的瞬间眉眼弯起，很是满足。
月灵见主子难得如此开怀，不由得心生喜悦。
主仆二人各自尝过，才走出铺面，西街的华灯正一盏盏亮起来，人流往来，叫卖声此起彼伏。
姚清婼让车夫牵着马跟在身后，沿着街边慢慢逛着。
她走着走着，忽然放慢了步子。
街角处立着一棵老树，树冠如盖，枝叶蓊郁，树干上系满了层层叠叠褪了色的红绸。
她愣了一下，紧接着，快步走了过去，这正是她与骆毅一同祈愿生生世世在一起的那棵树。
还记得那日骆毅在红绸上一笔一划写下“天长地久”，那日她和他一起将它系上枝头，绕了一圈，又绕了一圈，系了一个紧紧的结。
她仰头望着那满树的红绸，目光急切地寻找那根写着“天长地久”的红绸。
可翻遍了所有红绸，没有。
她不信，又翻找了一遍，还是没有。
天意如此吗？他们终究有缘无分！
她鼻子一酸，发疯了一样再次翻找起来，执拗地想找到属于他们的那根红绸，月灵不知她怎么了，忙上前一起翻找。
满树的红绸被风吹得轻轻晃动，没有一根是她的。
她终于找不动了，双腿一软，瘫坐在树下，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砸下来。
她在那些一个人扛着所有屈辱的深夜里没有哭，在帝陵里没有哭，可此时此刻，找不到那根红绸，她真的撑不住了。
她曾是那样爱着阿毅，爱到宁愿不做公主，也愿与他浪迹天涯。
后来发生太多事，她是恨他，可那份爱，从来就没有变过。
姚清婼仰头望着老树茂密的枝叶，哭得停不下来。
月灵蹲在她身边，从袖中拿出丝帕替她擦泪。
不远处，一道身影立在街角灯影中。
一身黛青色锦袍，身形颀长挺拔，气韵华贵雍容，面容被檐下的阴影遮去大半，可那双眼睛却一瞬不瞬地望着树下那个哭泣的身影。
他的眼中蓄满了泪，手指攥紧又松开，攥紧又松开，终于再也忍不住，迈步就要上前。
身后的墨羽一把拉住他的手臂，无声地摇了摇头。
骆毅转过头看着他，眼眶通红。
墨羽低声说了一句：“毅兄，眼下要忍耐。”
骆毅拧着眉头，心头一阵阵的抽痛。
他看着她哭得肩膀发颤的模样，听着那断断续续的呜咽声，才终于知道，原来她的心里一直都有自己。
只是这份情，直到二人分离，他才真正看得清。
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，墨羽眼疾手快，拉着骆毅快步离开了此处。
不多时，骆瑄端坐马上，勒缰停在街口，目光沉沉扫过整条街，很快便找到了树下那道蜷缩的身影。
他眉头一拧，翻身下马，将马鞭丢给身后的随从，迈步走了过去。
“清婼……”他轻唤。
姚清婼的哭声戛然而止，泪眼朦胧地抬起头，看向那道走近的身影，一袭石青色锦袍，身形修长，面容逆着光。
她脑中嗡地一响……
“阿毅……是你吗？！阿毅……”
她猛地站起身，用袖口胡乱擦了两下脸上的泪，踉跄着朝他扑过去，月灵听着不对劲，正要伸手去拦，可那身影已经跑了过去。
“我就知道你没死……你这个黑罗刹，你那么坏，你怎么会死……”
她一下子扑进骆瑄怀里，紧紧搂住他的腰，脸埋进他胸口，声音闷闷的，带着浓浓的鼻音，“你去哪了……这么久都不回来……我好想你……你就这么狠心吗……阿毅……你就一点也不想我和皇儿吗……”
骆瑄原本看到她向自己扑过来时，心中一阵欢喜，双臂顺势张开，搂住了怀中温软的身体。
可当她口中念着那个名字，一遍遍诉说着离别之情，他的手在她腰背上顿住了。
他低下头，声音冷了下来：“清婼……你在说什么？”
姚清婼猛地回过神，心中一凛，抬起头，正对上骆瑄那张已经沉下来的脸。
他的目光压得很低，她能感觉到他已经处在发怒的边缘了。
姚清婼抽了一下鼻涕，怯生生地看着他，方才那些话她已经全说出口了，现在再怎么找补也晚了，只能选择沉默。
骆瑄看着她这副模样，心头一阵酸涩。
他把心都掏给她了，这两个多月形影不离地陪在她身边，她心里却还装着那个人，还为了他哭成这个样子。
他压着嗓子，再次问道：“清婼……你把我当成什么？嗯？”
姚清婼用袖口又擦了一把鼻涕眼泪，月灵正要上前递丝帕，骆瑄一个眼风扫过去，月灵退了半步，垂下头没敢再动。
骆瑄钳起姚清婼的下颌，带着一种隐忍到极致的颤抖：“我这么爱你，舍不得伤你分毫……可你……还想着他？他有什么好？他伤你掐你、强迫你……”
他咬紧后槽牙，“姚清婼，你没有心。”
他越说越激动，很想直接打她一巴掌，可闭了闭眼，终是不忍心。
姚清婼知道他这次真的动了怒，哽咽着开口，声音断断续续的：“我要是那么容易释怀……岂不是太过无情……屿澈，你还会爱那样的我吗……”
她说着，委屈巴巴地抬眼看他，泪水又涌了出来，一颗接一颗地砸在他手背上。
骆瑄看着她哭得红红的鼻尖和湿漉漉的睫毛，心里的火气一下就散了大半。
她还不满二十岁，却要承受那么多，而他也曾对她有所亏欠，他不该责怪她。
他松开掐着她的手，轻轻将她拥进怀里：“清婼……忘了他……我会对你好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