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清婼眼波微动，此前种种在她脑中飞快地过了一遍，初见时，他似是无意提点落胎的穴位，后来他又恰好成了书音的医师，那场突如其来的马车受惊，那些来路不明的暗杀，还有无端发生的巧合……
这个人，不得不防。
她半晌没有说话，只是隔着那层薄薄的纱幔盯着慕容寻，目光平静却带着一层审视的冷意。
慕容寻在她那目光里站了一会儿，终于低叹一声：“娘娘……很多事，在下也是无可奈何。”
姚清婼面无表情：“如此说来，书音是你的妻子……你究竟对她施了什么手段，将她磋磨成如今这个样子？……还有，宫中那两位皇妃也是受你操控。这些年来你潜藏在大耀，做了多少坏事，你自己还记得吗？”
慕容寻抬起头，眼底凝成一层冷硬的底色：“何为善，何为恶？我是大晋太子，国破山河碎，不过是想夺回本该属于我的一切……”
他定定地望着她，“这，又有何错？”
姚清婼没有被他那层冷意压住，淡淡道：“此间曲直，自有天断。只望你莫要累及无辜。”
慕容寻被这句话轻轻挡了回来，又道：“娘娘对在下始终心存芥蒂，我们之间又如何谈合作？”
姚清婼淡然视之，缓缓道：“哀家从未答应过要与你合作。”
慕容寻微微倾身：“摄政王待你如此，你当真甘心任人摆布，忍下屈辱，难道不想寻个帮手与他分庭抗衡吗？”
姚清婼冷哼一声：“寻你？是分庭抗衡……还是瓜分江山？哀家还不至于糊涂到引狼入室。”
慕容寻的目光黯了黯，继续进言道：“如今在下的父皇已然崩逝，四弟年幼，在下已传令下去，秘不发丧。当务之急，唯有恳请娘娘设法将西北十六郡交予在下执掌。如此，摄政王便无法染指这片疆土，才不致危及娘娘与太子的尊位。”
姚清婼没有立刻接话。
暗暗思忖，这枚棋子确实可用，只是要使用得当，才不至于引火烧身。
过了许久，姚清婼才开口：“哀家先问你几个问题。”
慕容寻坦然应道：“好。”
“是你逼疯的书音吗？”
慕容寻的目光微微一沉：“这事容后在下会亲自向娘娘解释。她是我的妻子，就不能生了背叛的心思。”
姚清婼没有追问，又问道：“那陈锦瑟呢？你若不喜欢，为何还要将她留在身边，给她错觉，误了她的大好年华？”
慕容寻低声轻叹，沉吟片刻，才道：“我对她……确有些许喜欢，只是，终究算不得爱。”
姚清婼在心底冷笑，她第一次听到这种说辞，在他心中，喜欢和爱，竟是两回事。
她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，又抬起来：“是了，你曾说过，你爱上了一个大岄的女子……那女子呢？”
慕容寻目光灼灼，凝视着纱幔后的姚清婼，一字一字郑重道：“近在眼前。”
姚清婼眯了眯眼。
她不是不信，只是实在想不起来他们之间有过什么交集。
当年大晋皇帝来访之时，她扮作侍卫，一身戎装立于父皇身侧，自始至终未曾见过那位太子殿下。
罢了，她不想深究，问得多了，反倒纠缠不清。
“原来如此，”
她轻声道，“这就是雨柔出现的原因吧？！”
慕容寻没有直接回答：“若娘娘愿与在下坦诚携手，待合作有成之日，在下自当逐一为娘娘解惑。”
姚清婼拢了拢锦被，声调放慢：“也好。哀家予你一个新身份……你可受封西北十六郡郡侯，这封地之广，远胜于你父皇所获封地，只是……你不得赴任封地，须留驻京城。”
她的目光携着威压，“既为分庭抗衡，便该留在京城，襄助哀家。”
慕容寻的眼角几不可见地跳了一下。
他确实低估了她，这一招，他看似是得到了想要的，却没有实权。
姚清婼唇角轻扬：“怎么，慕容医师不愿？”
慕容寻垂下眼帘，把那口气慢慢咽下去，才开口：“在下……愿意。”
姚清婼点了点头：“那就好。数日后，老侯爷便可发丧。届时慕容医师将以老侯爷侄子的身份现身，西北十六郡即为你的封地，只是，需兵部遣军驻守十六郡……你仅有协理之权，而无掌兵之权。”
慕容寻深深吸了一口气，将所有不悦压回胸腔里：“娘娘心思缜密……在下佩服！”
姚清婼弯了一下嘴角，淡然道：“不敢。往后还需仰仗慕容医师。”
她微微侧过身，声音淡下来，“哀家乏了，慕容医师请便吧。”
慕容寻攥了攥拳，起身长揖，恭声道：“在下告辞。”
……
翌日早朝前，加盖了太后印宝的几本诏书由淮安亲自送到了韶煜殿。
骆瑄接过后翻看了一遍，印迹齐整鲜红，没有什么可挑剔之处。
他合上诏书放在手中掂了掂，总觉得心里不大安稳。
果不其然。
早朝的曜华殿上，骆瑄还没来得及将那几本诏书发付吏部，御史台的监察御史已率先出列，手捧奏本，声音清朗：
“臣有本参奏……近数月以来，臣等查得十数名州郡主官贪黩营私、盘剥百姓，赃迹昭然，罪证确凿……”
他一一列名，其中便有骆瑄准备提拔的那三人。
骆瑄坐在摄政王位上，面上神色不动，可他的手指已狠狠攥紧了扶手。
这一次真可谓是哑巴吃黄连，有苦难言。
至此，他这才知道心中的那股不安从何而来，原来一切都在姚清婼的算计之中，这便是她的后手。
他压制着胸中不断上涌的怒意，却不得不冷声允准。
毕竟监察御史呈上的每一桩罪证，都证据确凿，众目睽睽下，他不能当众回护。
下朝后，他没有回韶煜殿，径直穿过宫道，朝紫宸宫大步走去。
内殿门前，薛嬷嬷看到脸色铁青的骆瑄走来，忙上前阻拦，急声道：“娘娘害喜折腾了大半宿……殿下……”
骆瑄一摆手，身后几名侍卫立即上前，将整座紫宸宫的宫人全部拦在廊下。
骆瑄一脚踢开殿门，大步走了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