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清婼吓了一跳,抻着脖子往下看,正对上骆毅那双冷冰冰的目光。
骆毅将她稳稳放下,低头一看她那两只磨破皮的手,眉头猛地一拧,原本想训斥的话到了嘴边,顷刻忘了个干净,他一把抓过姚清婼的手:
“受伤了?!怎么这么不小心?翻墙这等事你不是早已驾轻就熟,怎么还会马失前蹄呢?”
姚清婼抽回手,别过脸:“陛下总是这样,明明很关心,却总是如此尖酸刻薄。”
骆毅低下头,朝着姚清婼的掌心轻轻吹着气,嘴上却仍在嘲讽:“朕尖酸刻薄?这是事实。”
他看着她,“这几日你行事,朕从未横加阻拦,朕相信,你自由有你的章法。所以,朕早已准许你可以自由出入宫门,你又为何多此一举,去翻宫墙?”
姚清婼一愣:“什么?你准许我自由出入宫门?!什么时候的事?我怎么不知道?”
骆毅玩味一笑:“那夜……你宿于朕的寝殿,朕不是亲口许了 ‘随你’二字?”
姚清婼气得声音都变了调,大声嚷道:“我怎么知道你这个暴君是怎么想的?”
骆毅负手而立,故作语气淡然:“怪你自己没问清楚。”
姚清婼瞪了他一眼:“你分明是故意的,就爱瞧我这狼狈模样。”
骆毅显得有些不以为意:“你说对了。”
姚清婼懒得理他,欠身一礼:“时辰不早了,臣妾要回山上去了。臣妾告退。”
她正要转身,骆毅忽然上前一步,拉住她:“清婼……”
他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柔,“朕已经下旨,你可以搬回紫宸宫了。”
姚清婼没有回头,挣了两下:“陛下不悦就将臣妾逐出宫去,一时兴起又招臣妾回去……臣妾喜欢山上,臣妾不回去。”
骆毅微微用力,没有松手:“你又犯倔。”
姚清婼挣扎着:“骆毅,你既不肯听我劝谏,还要我自己去谋出路,你现在也休想让我听你的。”
骆毅目光一沉:“放肆!朕自有朕的权衡。”
姚清婼回头看他:“你未免太过自负,既知他们对你已然起了杀心,便该斩草除根,区区一个真相,有什么重要?!”
骆毅摇头轻叹:“那朕若是告诉你,在朕攻打大岄京城之前,就有人先于朕去了皇宫呢?”
姚清婼挣扎的动作一下子顿住了,不可置信地看向骆毅:“陛下……您说什么?”
骆毅眼底满是对姚清婼的疼惜:“而那人的一举一动,刚好被跟踪在后的凌霜看到。”
姚清婼的呼吸微微发紧。
骆毅的声音低下去,继续道:“朕与你之间所有的误会,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。凌霜知道真相,你差一点就要找到她了,而朕也差一点就要找到她来做证人,帮朕把误会解除。”
他闭了闭眼,“可就是差那么一点。此次,朕不止想要知道当年父王蒙冤的真相,想知道朕的生母究竟是谁, 也想知道,大岄皇宫的那场大火,究竟谁是始作俑者。”
姚清婼定定地望着他,眼中含泪,颤声问道:“骆毅……你是说,你……从未存心加害我的父皇母后?而那场大火……竟是有人……有人蓄意为之?!”
骆毅凝眸注视着她,一字一字地说:“朕断不会行此不义之举。朕志在一统河山,自举事以来,从未伤及大岄子民,没有残害任何无辜之人,更不会加害你的双亲,为君者,光明磊落,你相信朕。”
姚清婼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:“你为何不早说?”
骆毅垂下眼,神色间满是疲惫,声音也低了下去:“你不会信……我们之间的误会,太多,也太深了。”
姚清婼闭了闭眼,没有再说什么。
可她也没有挣开他的手,风从宫墙上方穿过去,将灯笼的光吹得轻轻晃了晃,也替她把那句没说出口的话一并晃散了。
骆毅沉沉地吸了一口气,这些话说出来之后,他的胸口反而没有那么闷了。
他一直最心痛的,就是她恨他。
即便真相还未完全浮出水面,可她愿意听他说完,愿意站在这里,没有转身离开,这已是他最欣喜的事。
他弯下身,将姚清婼横抱在怀,稳稳地朝熙和殿的方向走去。
之后的几日,姚清婼一直留在熙和殿中。
她向骆毅建言,中书侍郎一职,因旧臣告老还乡后,此缺可由刑部尚书擢任,祝昭明迁补刑部尚书一职。
翌日,骆毅便颁下旨意。
之后的几日,姚清婼与骆毅一起批阅奏折,一起用膳,有时骆毅累了,姚清婼便坐到琴案前,为他弹一支曲子;
他们也会在夕阳下,一起在御花园散步,姚清婼坐在秋千上,骆毅便走到身后,轻轻推她的背。
他们一起逗弄小皇子,允澄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,二人偶尔相视一笑,像一对寻常的夫妇。
淮安等人看着帝后之间忽然的和谐,都在一旁抿嘴偷笑。
姚清婼不并非完全相信了骆毅,只是她心底所有的不安和预感,都在告诉她,他们之间该有一段这样的时光,那是骆毅的心愿,也是她自己曾经藏得很深的幻想。
终于到了那一日。
骆毅下朝后,换上了一身墨色的劲装,走到紫宸宫时,日光正从流苏树的枝叶间筛落下来。
姚清婼抱着小皇子站在树下,那满树的白花已经开了,一簇簇的,细白如雪。
姚清婼听到脚步声,回过头来,正看到骆毅站在宫门前,隔着满院的流苏花,看着她笑。
那笑意很淡,却让整个晨光都明媚起来。
姚清婼抱着小皇子走上前,骆毅也跨进了宫门。
骆毅在她面前站定,四目相对间,姚清婼望着他的眉眼,轻声说:“陛下,速去速回。”
骆毅点了点头,低头看向她怀中的小皇子,伸出手指,轻轻拂过小皇子的眉毛:“允澄……等父皇回来,陪你玩拨浪鼓。”
姚清婼轻轻晃着小皇子的小手,声音娇软:“那就请父皇早去早回吧……”
骆毅朗声笑了出来,片刻后,他收了笑声,目光沉肃地望向姚清婼:“记住朕的话……万不得已的时候,去找左相。”
姚清婼轻轻点了点头:“臣妾知道陛下有自己的打算。即便不值得,您只为求一个真相……”
她望着他,软声道,“陛下定会平安归来的,臣妾等您。”
骆毅没有回话,上前一步,将她连孩子一起拥进怀中,抱得很紧。
“朕想见你簪上那支牡丹木簪……记着,戴上它,候朕归来。”
姚清婼靠在他怀里,听着他沉稳的心跳,尽量稳住自己的声音:“臣妾遵旨。”
他没有再多留,松开了手,退后半步,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一眼她怀中那个正攥着拳头打哈欠的小人儿,转过身,大步走出了宫门。
流苏花在他身后落了几瓣,姚清婼站在树下,看着那道墨色的背影越走越远,怀中的小皇子正攥着她衣襟上的绣花,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。
她低下头,轻轻拍着他:“你父皇会回来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