骆毅目光淡然地扫视着那群死士,手指慵懒地敲着剑柄,似笑非笑间,漫不经心地问道:“姨母,你就带这几个人吗?”
秦双看向他的眼底,试图在那片深不见底的从容里,找出些许破绽。
良久,才缓缓开口:“这些人……足够了。毅儿,你太过自负……这种情形,你必会只身赴约。只因这惊世真相,你绝不容许旁人知晓,更因……你对我,还有着难以割舍的母子之情。”
骆毅的嘴角一扬:“是吗?!”
他微微一抬手,只听得一阵箭矢破空声从崖壁两侧同时响起,密如骤雨。
所有黑衣死士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,便应声坠入深山。
秦双彻底愣在了原地。
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些死士消失的方向,过了许久,眼底的惊澜才算平息下来,缓缓转回头,看向骆毅:
“毅儿……看来屿澈不是你的对手,他……没有你的狠辣。”
骆毅平静地看向秦双:“姨母,十几年未见,谁都会变。你终究还是不够了解朕。”
秦双低下头,苦笑出声,指腹轻轻抚着腰间的那枚双生花玉佩,动作很慢,泪珠点点坠落,哽咽道:“毅儿……”
她抬起头,满脸泪水,“你那枚玉佩呢?让姨母瞧瞧……”
……
夕阳西下,整座皇宫笼罩在一片沉沉的橙黄之中。
小皇子忽然没来由地哭闹个不停,搅得姚清婼心神不宁。
她抱着小皇子,频频望向宫道的方向,却迟迟不见骆毅归来的身影。
姚清婼细细回想他临走之前的话语,将小皇子交给乳母,转身快步走回寝宫,翻找那支牡丹木簪,可妆台上竟空了。
她心里猛地一沉,叫来景喜。
景喜一路小跑着进来,躬着身:“娘娘……”
“那支牡丹木簪呢?”
景喜想了一下,才道:“对了,那日陛下特意提起,说是要寻个精致的锦盒盛这支木簪,嘱托奴才……若娘娘问起,便去熙和殿‘凝和守正’匾额后头去取……”
姚清婼微微皱眉:“匾额后?”
景喜点头:“正是。奴才也不知为何,陛下千叮咛万嘱咐的……”
姚清婼没有再问,转身便往熙和殿快步走去,景喜忙小跑着跟了过去。
熙和殿内,那方“凝和守正”匾额高悬于龙椅之上,黄底金字,字迹端方。
姚清婼仰头看着,心中疑惑,一支木簪而已,为何要放那么高?!
她扬声唤道:“来人……”
一名侍卫快步上前:“小人在。”
“拿个木梯来。”
侍卫一愣:“啊?!”
景喜转过身,一甩拂尘:“哎呦……木梯,让你拿就拿过来,啊什么啊……”
侍卫连声应着,跑出大殿。
不多时,木梯被扛了进来,从侧阶方向递上。
景喜伸手接过,搭好木梯,正要自己爬上去,姚清婼却轻轻将他推到一旁,提起裙摆几下便爬了上去。
景喜张着嘴,半晌才合上,急得嗓音都变了调:“娘娘……这怎么行啊!您若有个闪失,奴才怎么跟陛下交代啊……便是长出十个脑袋,也不够陛下罚的呀……哎呦……娘娘……”
姚清婼正将手臂伸进匾额后的空隙里,慢慢摸索着,头也不回地低声道:“噤声。”
景喜连忙抿紧了嘴,不敢再出声。
终于,姚清婼的手指在匾额后触到一个光滑的棱角,她轻轻将它拖出来。
入目不是寻常的锦盒,而是一只紫檀宝匣,边角镶着银丝。
她心中一紧,缓缓打开匣盖。
最上面,是那支牡丹木簪,她将木簪轻轻簪入发间,再往下看,匣底躺着一封龙纹蜡笺,纸色微黄,边角压着朱红的玺印。
她展开那纸张,但见墨痕森然:
“朕祗奉列祖鸿基,御宇有年,励精图治,克成一统山河。怎奈心力遽衰,龙体难持;神器至重,必托元良。
所幸继统得人,宗社有托。皇太子骆允澄,宜于柩前即皇帝位。
中宫皇后乔念遥,淑慎端凝,辅佐朕躬多年,通达政务。
新君尚幼,凡军国重务,必先启禀皇后而后施行。嗣君登基,宜尊皇后为皇太后,悉心奉养,恭承训诲。
百僚一体禀承,悉心翼戴新君,以固邦本。文武百官,务当和衷共济,谨守宪章,勿兴党争,勿扰生民。
丧仪从简,毋事奢靡。
诏谕天下,咸悉朕意。”
姚清婼的手指微微发颤……
遗诏,这分明是遗诏!
她胸中猛地一阵抽痛,将那张遗诏紧紧捧在怀中,闭上眼,泪水无声地滑落。
她想起他转身时,那道被流苏花簇拥着渐渐远去的背影。
骆毅……你就真的忍心,舍弃这座你亲手打下的江山,舍弃我们母子吗?就只为那一个所谓的真相?!
你不会有事的,你答应过我,会平安归来。
她将遗诏重新折好,放回紫檀宝匣中,将匣盖轻轻合拢,然后她抱紧那只宝匣,一步一步走下木梯。
景喜站在下方,轻轻扶了下她的手臂,声音压得很低:“娘娘……”
姚清婼用指腹抹去眼角的泪痕,抬起头:“备辇,去顺宁门。”
景喜躬身,没有多问:“是。”
……
姚清婼坐着凤辇刚到顺宁门前,暮色沉沉,宫灯初上。
她正要走下辇来,便见执渊神色凝重,带着一队禁军快步走上前来。
见到姚清婼,他猛地跪拜在地,嗓音中夹着哽咽:“皇后娘娘……出事了……陛下他……”
姚清婼心头猛地一揪,忙快步走下凤辇:“快说……发生何事?”
执渊站起身,几步走到姚清婼身前,压低声音说了几句。
姚清婼虽早有预感,可直到执渊禀明详情前,她仍存着一线希望。
此刻,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,脚下虚浮,身形微晃,景喜眼疾手快,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臂:“娘娘……”
姚清婼站定,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,她用力咽了一下,才压下要涌上来的泪意。
执渊抬起头,神色焦灼,躬身道:“恳请娘娘示下方略,微臣纵万死,也必护娘娘与太子殿下周全!”
姚清婼强忍着胸口传来的阵阵钝痛……
骆毅,那个她爱过恨过的男人,他坚不可摧,他心狠手辣,她以为他们之间还有漫长岁月可以用来互相折磨……
这万里江山,竟如此仓促相托了吗?
她扶着额头,缓了许久,才缓缓抬起眼,唇瓣颤抖着,声音却沉稳:“执渊!”
“微臣在!”
她深深吸了一口气:“山下不必加派人手,只在范围内搜寻……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执渊拱手:“微臣领命。”
姚清婼扶了扶发髻上的那支木簪:“本宫知道,陛下手中尚辖四万龙骧亲军,非社稷倾颓之危,不可轻动。然而,今时今日,已是绝境临头之时……”
她字字铿锵,沉声下令,“传令龙骧卫,暗伏于京畿各处要隘,许进不许出……”
执渊拱手:“是。”
姚清婼抬眸望了望天色,淡声道:“另外,京畿八万禁军,即刻乔装改扮,分散出城,撤往京师四围三里之外安扎。”
执渊猛地抬起头,瞳孔一震:“京师乃根本重地,拱卫之师岂可离京?”
姚清婼目光沉沉看向执渊,虽未动怒,自有威仪,淡声道:“执指挥使方才,不是要听本宫示下?”
执渊忙低下头,攥紧的拳头松了又紧,沉声道:“是!微臣遵命!”
姚清婼稳了稳呼吸:“记住,四处副将必须等候焰火信号,再攻入京城。”
执渊的眼中骤然亮了一下,像是终于看懂了这盘棋的走势,他重重点头,声音洪亮:“是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