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夜,熙和殿内烛火通明。
姚清婼端坐在龙椅侧方的凤椅上,一身杏色常服,发间只簪了一支牡丹木簪,素净沉着。
淮安趁着夜色,将左相贺信请进了宫。
殿门被轻轻推开,贺信一袭官袍,迈着四方步走了进来。
他抬眼扫了一下殿内,玉阶之上,龙椅空着,龙椅侧方坐着姚清婼,他的目光微微凝了一瞬,很快恢复了如常的从容。
他走到殿中,端端正正地跪拜下去:“老臣叩见皇后娘娘。”
姚清婼抬手虚扶:“左相请起。淮安,赐座。”
贺信直起身,微微拱手:“不敢,老臣站着说话就好。”
姚清婼也不勉强,轻轻一摆手,淮安无声退下,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。
殿中只剩下两个人,一片寂静。
姚清婼淡然望向他,语调沉稳:“本宫深夜将左相请来,只因社稷已到了存亡危急之时。”
她手指轻轻拂过案上的紫檀宝匣,“敢问左相,陛下此前可有何嘱托交代?”
贺信的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
姚清婼继续道:“本宫不瞒左相,前太子妃忽然现身,陛下应约而出,午后离宫至今未归。太子尚在襁褓,本宫独力难持……本宫只想问左相一句话……”
贺信抬眼看向她。
姚清婼没有避开他的目光:“这江山,左相可愿为陛下守下去?”
贺信的眸光微微动了一下。
那日下朝后,皇上确实曾与他单独说过几句话,当时他只当是因为骆瑄不停进犯边关,皇上有所忧虑,可如今看来,远比那时预想的更为复杂。
他脑中飞速转动,他确实曾对这位大岄公主有过些许不以为然。
可此刻坐在他面前的姚清婼,没有慌乱,从容不迫,只是问他愿不愿为皇上守住这江山。
他忽然明白,皇上为何对这个女人如此执着。
他收回目光,拱手一揖:“老臣斗胆直言,老臣信的不是曾经的大岄公主,也并非皇后娘娘……”
他抬眸迎上她的视线,“老臣信的是先帝的托付,是江山社稷,是尚在襁褓中的储君。”
他语锋一顿,语气沉了沉,“眼下,娘娘与太子势单力薄,老臣手中也无兵权,但娘娘须知,康王此人,名不正言不顺,只要皇后娘娘与老臣同心,老臣敢说,京中百官,必然拥护太子殿下。”
姚清婼轻轻舒了一口气:“有左相这句话,本宫便放心了。”
贺信微微垂首,轻叹一声:“只是……娘娘如何自保,就全凭娘娘的智慧了。”
他没有再多说什么,又是躬身一礼,“老臣告退。”
姚清婼点了点头。
贺信退了几步,转身向殿门走去。
推开殿门时,夜风灌进来,吹动他那身官袍的衣袂,那操劳两朝的老臣,背影自带一股宁折不弯的风骨。
……
翌日,百官凌晨立于曜华殿内,等了许久,迟迟不见圣驾。
淮安走到玉阶一侧,一扬拂尘,声音稳稳地传遍大殿:“今日免朝。”
文武百官满腹狐疑,却只能跪拜:“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众人起身后,小声议论起来,自从皇帝登基以来,这种情况几乎没有过。
左相贺信轻咳一声,率先走出大殿,身后那些官员立马噤了声,默默跟着走了出去。
……
姚清婼一夜没有睡好。
她怎么也不信,骆毅就这么不在了。
半夜时,她独自去了观星阁,站在木窗前,望着满天繁星。
她想起他握着她的手,说江山共掌时的神情,她站了很久,直到风吹得她心也跟着抖了起来,才回去。
清晨,兰嬷嬷带着宫女走进内殿时,姚清婼已经坐在妆台前,铜镜里映出她平静的眉眼。
她指着宫女手中那件明黄妆花大衫:“今日就穿那件吧。”
她抚了抚自己的长发,“就简单梳个如意髻,不要任何发饰。”
兰嬷嬷和几个宫女躬身应道:“是。”
一切打理完毕,姚清婼从妆台上拿起那支牡丹木簪,对着铜镜,稳稳地簪入发髻间。
对景喜吩咐道:“景喜,往尚功局走一遭,将秀儿、巧儿调回本宫跟前伺候。”
景喜躬身:“奴才遵命。”
说完,退出了内殿。
姚清婼指节敲了敲妆台,站起身,走出内殿,对等在殿门外的淮安淡声吩咐:“宫内禁军,只需固守鸿澜殿和舒文殿,其余各处,不必虚耗人手。”
淮安躬身应道:“奴才遵命。”
……
政务不能耽搁,姚清婼坐着凤辇一路行至熙和殿前。
刚走下凤辇,便见静妃戚姝惠一袭沉香紫色的褙子,疾步走上前来,躬身一礼:“臣妾见过皇后娘娘!”
姚清婼微微颔首:“免礼吧。静妃,可是有事?”
静妃垂下眼眸,抿了抿嘴,又抬眼看向姚清婼,神色犹豫,咬了咬牙,从袖中拿出一只白色小瓷瓶,忽然跪拜在地,双手将瓷瓶举过头顶:“皇后娘娘,臣妾有罪。”
姚清婼垂眸静静看着她,没有打断。
她的声音微微发颤:“娘娘坐蓐之时,曾服用过臣妾所献的高丽参,既是臣妾所送,娘娘自然不曾疑心。可那参中……早已掺了别的药物。”
言及此处,她面露惭色,低下了头,“此物……可扰人心神、夜寐多梦,这其中的目的想必娘娘也能知晓。臣妾与殁了的瑾妃,都是身不由己……可如今,臣妾依旧要听从主上的命令……只是这一次,臣妾是奉主上之命,是专为保护娘娘而来……”
她抬起头,“此乃‘坠灵散’,无色无味,服用后半个时辰便会心神涣散,意志尽溃,只会对最后所见之人言听计从。主上遍寻奇药,历时五载才炼成两颗,其中一颗被人盗走,这是仅剩的一颗。主上说,娘娘此番可能用得上此物。”
姚清婼微微蹙眉,这药性……竟与凌霜殒命前之症候如出一辙。
只是此刻,她无暇深究,只需确定一事即可:“你的主上,可是大晋太子?”
戚姝惠垂下头,没有否认。
姚清婼伸手接过那只瓷瓶,在手中掂了掂,正要说什么,忽然,一道青翠色的身影在殿前掠过,一片粉色的粉雾随之散开。
几个侍卫来不及反应,便浑身瘫软,昏倒在地。
姚清婼忙将瓷瓶藏进衣襟中,广袖轻拂间捂住了口鼻,扬声道:“速掩口鼻!”
她带着身后的宫人和戚姝惠匆匆退进大殿,那道青翠的身影紧跟着飞掠进来,手持长剑,缓缓逼近。
姚清婼眯了眯眼,是雨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