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朝前,天光未透,文武百官顶着残雪未消的寒意,往曜华殿走去。
祝昭明走在队列中,手中紧握着玉笏,眉宇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郁。
昨夜刚查到的线索,一个铁匠铺的铁匠,本以为有了眉目,去抓捕时,忽然人踪全无,铺面紧锁。
他心底暗叹,若今日摄政王问起此案,只怕他这刑部尚书的乌纱,也未必稳当。
他抬眼望了望天色,终究还是将那口气缓缓咽下,听天由命吧。
慕容寻也在队列中,他表面没什么,可心中沉痛,一夜之间,他所有的暗卫尽数折损,几名心腹虽还隐在侯府内,却已是折翼之鸟,再难振翅。
如今这般境况,骆瑄若要动他,便如踩死一只蝼蚁般轻易。
他闭了闭眼,心底一阵苦涩,姚清婼,我曾许下诺言,为你分庭抗衡,可我现在连自己都快保不住了,又如何助你?
殿门大开,众臣鱼贯而入。
淮安立于玉阶旁,一甩拂尘,高声唱道:“跪——!”
文武百官齐齐跪拜,殿中一片衣料窸窣之声。
骆瑄端坐于摄政王位之上,今日神色难得温和,眉目舒展。
他朝淮安微微颔首,淮安便扬声宣道:“太后娘娘于今日凌晨诞下嫡公主,母女均安!”
此言一出,满殿百官面面相觑,低声议论起来。
按旧例,只有皇子降生方须举国欢庆、百官贺表,公主只需宫中简单庆贺便是。
可如今摄政王这般郑重其事地当朝宣示,分明是要大贺特贺,这便有些不合规矩了。
骆瑄目光扫过殿下百官,见无人开口附议,眉头便微微一皱,正要说话,对面的骆桓却已先他一步开了口。
他手中金锏轻轻一顿,落在玉阶上发出一声沉响,殿中议论声顿时压了下去。
“先帝过早崩逝,此女为先帝留在世间的第二子。虽为公主,却是天赐,与皇子无异。礼当举国欢庆,大赦天下,减免近年来受灾百姓之税赋。”
骆桓目光凌厉地扫过满殿,“且皇子与公主既无高下之别,民间亦当创办学堂,使女子亦可识字读书,此乃先帝与太后娘娘对天下后世之期许,亦是嫡公主为大耀带来的福泽。”
殿中再次响起一片低声议论。
骆瑄侧目看了骆桓一眼,他搭垂着眼皮,神情自若,不论他什么目的,只要能为嫡公主争得普天同庆的盛景,他也愿赞同。
骆瑄沉吟片刻,顺着骆桓的话接了下去:“璟亲王所言极是。公主降生,天降祥瑞,此乃社稷之幸。先帝遗泽,理当惠及万民。大赦天下、减免税赋,是为民心;民间设学、女子亦可读书,是为长远。”
他目光扫过殿中百官,语气和缓,“此事由礼部拟个章程,户部核拨银两,工部协助各地修建学堂,既是举国同庆,便做得周全些。”
百官闻言,纷纷垂首附议,再无杂音。
骆桓抬眼看了骆瑄一眼,嘴角微微一动,算你懂事……
他垂下眼帘,思绪却忽然飘远。
多年前,那个乞丐模样的自己,曾坐在四面漏风的破屋里,手捧一卷半旧的《资治通鉴》,问向一旁痴痴望着自己的姚清婼:“为何总是逃学?!”
她那时托着腮,眉眼间满是不驯,将憋了满腹的话,一股脑说了出来,贫家女子没有识字的机会,即便是官家女子,也只能学《女诫》、《内训》那些枯燥乏味的东西,兵书、经史、策论,先生一概不教。
她所谓的“逃学”,不过是逃开那些无趣的规训,偷偷溜去偷看自己想看的书。
她说她盼着有一天,女子也能堂堂正正地坐在学堂里读书,也能科考,也能为官。
那些话,他一直记得。
今日借着嫡公主降生,他终于替她圆了那桩多年前许下的愿。
直至退朝,骆瑄始终未问及茶马司之案,祝昭明暗自松了口气,此番无虞,皆是沾了嫡公主的福气。
……
这一日,在骆桓与骆瑄的共同授意下,整个皇宫处处挂起了红色绢花,宫灯尽换,连廊柱都缠上了喜庆的红绸。
甚至为小公主敲响了祺阳钟,钟声浑厚悠远,回荡在京城上空。
京城各条主街亦挂满红绸,从城门一直铺展至皇宫,百姓们纷纷驻足仰望,交头接耳地议论着这空前盛况,历来只有皇子降生才有此等排场,而今一位公主竟得如此殊荣,实在闻所未闻。
紫宸宫内,小公主安置在东侧的暖阁中。
炭火恰当,温而不燥,将整间暖阁维持在最适宜的暖意之中。
乳母奶水丰沛,小公主吃饱后便安然睡去,尚宫局的女官轮番值守,不敢有半分懈怠。
姚清婼进过补药后,便一直昏睡。
骆瑄将案头政务快速一一了结,午膳刚过便匆匆来到内殿,他在榻沿坐下,目光里盛满了深情与关切,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姚清婼。
月灵端着铜盆进来,浸湿了帕巾准备为姚清婼拭面净手,骆瑄却伸出手去。
月灵满脸不解,愣了愣。
骆瑄沉了口气,语气不容反驳:“拿来。”
月灵无奈,将帕巾放进他手中。
骆瑄摆了摆手:“都先退下吧,本王照看着她。”
所有宫人躬身退下,月灵却没有动,站在原地瞪着他,满脸防备。
兰嬷嬷拉了拉她的衣袖,月灵这才不情不愿地退出了内殿。
殿门合拢,内殿只剩下骆瑄与昏睡中的姚清婼。
他放轻了动作,将帕巾叠好,轻轻擦拭她的额头、脸颊、下颌,动作笨拙却温柔。
他垂下眼,低声道:“还好你无恙……我差点就要永远失去你了。若当真如此,我必血洗皇宫,你若不在,我也无意独活。”
他说着,又拉过姚清婼的手,细细擦拭着她的掌心:“那年,皇兄带兵抢婚,我原是不屑的,不过一个女子,何须如此。可几番相处下来,你的聪慧、你的温良、你眼底那抹不肯折服的坚韧,竟如一块块补丁,将我心中那些支离破碎的缺口一一填补。
你那样美好,好得像一本读不尽的书,页页皆是华章,却永远猜不透下一页的风景。我不想翻到底,却又舍不得合上。
我承认,有时候得不到你,难免急躁。可我对你,确是真心一片,我也曾想过要忘记你、不在乎你,想过三妻四妾,想过子女绕膝,可我终究做不到。”
他低下头,将她的手指拢在掌心:“你身上仿佛蕴藏着某种魔力,令我难以自持。纵然有朝一日得以拥有你,我想我也只会愈发珍视你……清婼,恳求你,你我之间还有那么长的岁月需携手共度,可否请你能够看见我?”
他絮絮叨叨地说着,姚清婼其实从第一句话便已经醒了,可她实在不想理他。
他这些话翻来覆去地说,她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。
她在心底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,却不想眼皮下的眼珠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睫毛也轻轻颤了一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