产殿内烛火摇曳,墨羽从随身携带的布囊中取出银针。
他示意月灵将姚清婼的衣袖卷起,又轻轻拨开她散落在颈侧的乱发,随即三指并拢,以真气催动银针,依次刺入她腕间、颈侧、眉心几处大穴。
月灵自是认得墨羽的,姚清婼恢复记忆的那段时日,他一直留在宫中。
她压下满腹疑问,沉默地从旁协助,递针、拭汗,稳住姚清婼微微发颤的身体。
产殿外,风雪仍紧。
骆瑄站在石阶尽头,双手死死抓着冰冷的石栏,骨节几乎要嵌进石缝里去。
他的目光焦灼,却不敢回头,不敢看那扇紧闭的殿门,只凭栏远眺。
骆桓站在不远处,背靠着廊柱,他知道墨羽的本事,知道姚清婼定能被救回来。
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风雪中骆瑄的身影。
那个他护了十年的弟弟,如今抢夺皇权,强占皇嫂,本以为骆瑄对姚清婼不过是执念作祟、占有欲使然,可此刻看来,那种焦灼与恐惧,并不比他少。
他仰起头,望向漫天纷扬的鹅毛大雪,冰凉的雪花落在脸上,融成细小的水痕,顺着眉心缓缓滑落。
他闭上眼,在心中无声地问,姚清婼,我们还有重新来过的机会吗?
我该是骆毅,还是骆桓?
就在这时,产殿内传来墨羽沉稳的声音:“稳婆何在,准备接生。”
几个稳婆慌忙应声,提着裙角快步走进内殿。
此时的姚清婼已恢复了些许神志,微弱地睁着眼,虽然面色仍苍白,却不再像方才那般气息奄奄。
产婆围在床前,一声声喊着她用力,宫人们端着热水与布巾快步穿梭,屏风后墨羽低声与魏行之交代着药方,一切都在重新流转。
不到半个时辰,一声清亮的婴啼声划破风雪交加的夜色。
墨羽当即上前,在月灵的协助下,以银针导引真气,为姚清婼稳住气息,指尖运转间,姚清婼终于呼吸渐趋平稳。
兰嬷嬷已将婴孩包好,裹在厚厚的锦绣襁褓之中,护在怀里,缓缓走向殿门。
殿外,骆瑄与骆桓在听到那声婴啼的瞬间,几乎同时向殿门前走来。
风雪卷着他们的袍角,两个修长挺拔的身影在檐下并排而立。
殿门一开,兰嬷嬷抱着襁褓走了出来。
两人齐齐上前一步,一左一右地将兰嬷嬷围在中间。
“太后怎样了?”
“太后如何?”
两人的声音叠在一起,连语调中的急切都如出一辙。
兰嬷嬷微微躬身,眼中带着掩不住的喜色:“回摄政王殿下、璟王殿下,墨先生正在看顾娘娘,已经无碍了。虽是早产,小公主……也很康健。”
骆桓眼睛一亮,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襁褓上:“是个公主?”
骆瑄也扬起笑意,嘴角压都压不住:“公主好,公主好……像她……”
兰嬷嬷再次躬身:“老奴先带小公主回紫宸宫,外头风大雪大,不敢久留。老奴告退。”
她抱着襁褓,在宫人簇拥下快步离去,一行人很快消失在风雪深处。
骆桓目送那小小的襁褓远去,目光中满是为人父的柔和。
骆瑄也在看,看了很久,直到那身影彻底没入雪幕,两人才不约而同地转回头,抻着脖子,又齐齐望向产殿那扇半掩的门。
……
折腾到凌晨寅时,风雪渐歇,天边仍沉着一片墨蓝。
墨羽与太医院众人终于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出产殿,一个个面色发白,脚步虚浮。
殿门刚开了一道缝,两道身影便又同时挡在门前,异口同声地问道:“太后如何了?”
众人被这齐声一喝吓得一怔,缓了一下神,才纷纷跪拜。
墨羽直起身,回道:“回摄政王殿下、璟王殿下,太后凤体已然无碍。草民与太医院几位大人斟酌了一道方子,以益气养血、固本培元为主,只需娘娘静心调养,假以时日,自可康复如初。”
骆桓与骆瑄同时长长舒了一口气,骆桓微微点头,目光扫过众人,郑重道:“都退下吧。这几日须悉心观察娘娘凤体,断不可再出任何纰漏。”
骆瑄侧首瞥了他一眼,眉头微微蹙了一下,这话本该由自己来说才是,他一个远亲,何时轮到他越俎代庖了?!
可当着众人,他不好发作,只抿了抿唇,压下了那口闷气。
众人垂首齐声应道:“是。”
便缓缓站起身,一个个身形不稳地拖着疲惫的步子退了下去。
阶上只剩骆桓与骆瑄二人。
一夜风雪未停,此刻虽已渐小,寒气却依旧刺骨。
两人身上都穿着整夜未换的衣裳,虽说偏殿处可取暖歇息,可这二人都执拗得很,谁都不去,此时手脚早已冻得发麻,又一夜未睡,面色都透着些许青白。
他们目光依旧望向产殿,她就躺在里面,谁都想进去看上一眼,谁都不希望对方进去……
淮安站在几步之外,瞧着这微妙的气氛,后背早已渗出一层冷汗。
他咽了口唾沫,硬着头皮上前,躬着腰,脸上堆起恭顺的笑意:“奴才已将二位殿下的朝服备好了,天快亮了,请二位殿下移步熙和殿更衣,莫误了早朝的时辰……”
骆桓点了点头,缓缓收回视线:“也好。”
他抬步,跟在淮安身后走了几步,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。
骆瑄站在原地,盯着淮安的背影狠狠剜了一眼,暗骂了一句多事,却也无可奈何,终是抬步跟了上去,只是脚步不快,走几步便要回头望上一望。
产殿内,姚清婼时睡时醒,意识在昏沉与清明之间来回漂浮。
景喜带着月灵几人轻手轻脚地忙碌着,准备等风雪再小些,便将太后平稳地抬回紫宸宫。
姚清婼再一次缓缓转醒,眼皮沉重,目光涣散了一瞬,才慢慢聚焦。
月灵忙俯身凑近:“娘娘,可要用些温水?”
姚清婼眨了眨眼,干裂的唇动了动,声音沙哑:“哀家昏沉之际……好像看到了……墨羽……”
月灵点了点头,低声道:“回娘娘的话,正是墨先生,是墨先生将娘娘救了回来……”
姚清婼的目光微微凝住,手指在被褥上轻轻蜷了一下:“谁请他来的?”
月灵如实答道:“……是璟亲王。”
姚清婼眸光微动,墨羽,她记得,骆毅曾对他有过救命之恩,墨羽也因此对骆毅忠心耿耿。
可骆桓,一个隐居多年的宗室旁支,什么时候与墨羽有过交集?
她轻轻合上眼,骆桓,看你这回如何狡辩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