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坡药园的劳作,从来都不止是蹲在田垄间打理灵苗。
临近宗门统一收采灵草的日子,杂役们都要分批将成熟的灵药,从坡上灵田搬运到山下库房。灵药娇嫩,根茎裹着湿润灵土,以粗布包裹妥当,一捆分量不轻,一趟往返,耗力又耗神。管事会安排两人一组,相互照应,可杂役之间,本就不是一团和气。
药园之中,资源有限,每月份例、轻松差事,都要暗中争抢。有老实本分埋头干活的,自然也有心思阴私,喜欢暗中使绊子之人。
赵无极依旧是那副木讷寡言的模样。白日里按时出工,听从安排,不多与人攀谈,别人说笑打闹,他大多站在一旁安静做事。这般性子,有人觉得他好拿捏,便想寻机戏弄、打压一二。
今日和他搭伙搬运灵药的杂役,名叫刘虎。
刘虎生得粗壮,性子蛮横,平日里在一众杂役里便爱仗着力气大压人。他灵根资质平平,修行进度不快,一身精力大半都用在勾连旁人、排挤异己上。之前几次,他便有意无意挤兑赵无极,见对方始终忍让,只当他软弱可欺。
两人各扛着一捆裹好的灵药,沿着蜿蜒的山径往下走。山路一侧是长满杂草的坡地,另一侧矗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色山石,棱角嶙峋,石面坚硬。若是狠狠撞上去,轻则皮开肉绽,重则伤及筋骨,休养许久都未必能复原。
刘虎走在赵无极身侧,目光落在那块山石上,心底悄悄生出歹念。
他打算装作脚下打滑,顺势狠狠撞向赵无极,把人推得摔向山石。一来可以叫赵无极吃上一个暗亏,折损几日劳力;二来,若是磕碰重伤,没法继续干活,这份搬运灵药的差事,自然会落到旁人头上。山路偏僻,前后没有别的修士盯着,事后他只需要推脱是脚下不稳、失手碰撞,谁也拿不出实证。
打定主意,刘虎慢慢调整步伐,悄悄往赵无极这边靠。
赵无极看似目视前路,专心稳住肩上灵药,心神却始终留着一分警醒。墨玄的监视悬在头顶,在药园之中,他不敢有半分松懈,周遭人的神色、脚步,都在他余光留意范围之内。刘虎方才那一闪而过的阴鸷,被他捕捉到了。
他不动声色,表面依旧如常,脚步平稳,暗中悄悄绷紧周身肌肉,《玄黄锻身诀》经年累月淬炼出来的肉身,早已经筋骨坚实,远非寻常凡人、普通杂役可比。
就在两人行至山石旁的一瞬。
刘虎低喝一声,装作踩在松动碎石上身形一歪,肩膀猛地发力,狠狠朝着赵无极肩头撞来。这一下他用了十足力气,势大力沉,就是要把赵无极直直撞向棱角锋利的青石。
风声擦过耳畔。
周遭没有旁人,只有山风吹过草木的沙沙声响。
换作寻常杂役,猝不及防之下,必定重心失控,狠狠撞在山石之上,断骨流血都是寻常。
可赵无极早有防备。被撞上的刹那,他脚下沉扎,腰腹微微发力,顺着冲撞之力向侧方卸劲,没有硬扛。肩膀与刘虎相撞,只听得一声闷响,赵无极身形只是踉跄两步,往旁边偏开,后背擦着山石边缘掠过,仅仅蹭到一点石皮,连油皮都没有擦破。
他肩上那一捆灵药也稳稳抱在怀里,裹根的粗布没有散开,灵土没有洒落。
反观刘虎,全力一撞落空,力道没能顺顺当当地送出去,自己反倒晃了一晃,险些栽倒在地。
场面一瞬间安静下来。
刘虎僵在原地,双眼圆睁,怔怔看着赵无极,脸上写满惊疑。他方才那一下,自己清楚用了多大劲。别说是一个单薄杂役,就算是常年干粗活的壮汉,挨上这么一记,也要骨头生疼,当场倒地。眼前这人,居然只是踉跄了几步,毫发无损?
他上下打量赵无极,见对方衣衫整齐,皮肤上看不到半点伤痕,心底的诧异不断翻涌。他早就听说赵无极是伪灵根,修行无望,平日里看着身形不算魁梧,平平无奇,怎么肉身硬到这种地步?
“你……”刘虎一时语塞,原先想好的说辞,卡在喉咙里。
赵无极缓缓站稳,抬手扶了扶肩上的灵药,脸上依旧是那副迟钝木讷的样子,仿佛真的只是被意外撞到。他抬眼看向刘虎,语气平淡,没有怒意,也没有追究,只低声开口:“走路当心些。”
说完,他还抬手摸了摸自己方才被撞击的肩头,憨憨一笑:“许是我常年在灵田劳作,风吹日晒,皮糙肉厚,骨头也硬,方才没什么事。”
一句皮糙肉厚,简简单单,恰好给了刘虎一个台阶。
刘虎心头惊疑不定,却不敢继续纠缠。他本是暗中暗算,理亏在先,若是继续追问,反倒容易引人怀疑。他勉强扯出一个不自然的笑:“对不住对不住,方才脚下石子滑了,一时没稳住,还好没伤到你。”
“无妨。”赵无极淡淡应了一声,不再多言,继续迈步沿着山道往下走,仿佛这件事就此揭过。
刘虎跟在他身后,一路心思纷乱。他反复回想方才那一撞的触感,方才碰撞之时,他能清晰感觉到,赵无极的肩背筋骨紧实坚硬,不像普通人的肉身。可对方一口咬定只是皮糙肉厚,又挑不出别的破绽。
他不敢再动别的心思,暗中打定主意,往后不要再随便招惹此人。看着老实,未必就好欺负。
一路行到山下库房,两人把灵药交割给值守的杂役管事。管事清点包裹,见灵药完好无损,没有多说什么。
交割完毕,两人分头离开。刘虎走远之后,还频频回头望向赵无极的背影,神色复杂。
赵无极独自走到僻静处,抬肩活动了一下方才受撞击的地方。肩头微微发酸,仅仅如此,没有内伤,没有骨痛。
这便是《玄黄锻身诀》日积月累带来的好处。
《青木长生功》滋养灵气,《敛息术》藏匿气息,而《玄黄锻身诀》走的是纯粹淬炼肉身的路子。日复一日夜里运转功法,驳杂的天地元气冲刷筋骨皮肉,把血肉一点点打磨得坚韧厚重。寻常兵刃、冲撞磕碰,已经很难轻易伤他。只是这门锻身法门不显于外,肉身强度藏在皮肉之下,不刻意展露,外人根本无从分辨。
旁人评判修士强弱,第一眼看修为、看灵气波动,很少有人会留意底层杂役的肉身。伪灵根的标签贴在他身上,所有人默认他灵气孱弱,一无是处,谁也想不到,他最大的底牌之一,是这一副远超同阶的躯体。
赵无极心中清楚,今日这件事,算是一个提醒。
药园之中,不止墨玄这一道危机。底层杂役之间的倾轧暗算,同样防不胜防。今天是撞向山石,来日若是对方歹心更重,手段会更加阴毒。他不可能次次都依靠肉身硬扛,最好的办法,依旧是藏好实力,维持住平庸无害的形象,让旁人觉得他只是耐摔耐打、皮糙肉厚,而非身怀锻身功法。
方才那句解释,是最好的掩护。
“皮糙肉厚”四个字,符合一个常年在灵田劳作、风吹日晒的杂役形象,不会勾起旁人往功法、机缘上面联想。若是他表现出肉身异于常人,引来有心人深究,又是一桩麻烦。
他抬手轻轻按了按肩膀,默默记下得失。玄黄锻身诀的效果,今日第一次在突发暗算之下经受考验,结果超出预期。肉身越强,他活命的底气也就越多,遇到危险时多一层缓冲。
但他也告诫自己,不能依赖肉身硬 抗 。肉身再强,终究抵挡不住符箓、法器这类术法攻击。他的优势,只能作为兜底,不能主动暴露。
白日余下的时光,赵无极照旧返回坡上灵田劳作。刘虎远远看见他,神色收敛,再也没有靠近找事,连目光都尽量避开。其余杂役看不出方才山道上的暗流,只当两人只是寻常结伴搬运,一切如常。
待到夜幕降临,回到土房,关好门窗。
赵无极没有先运转《青木长生功》冲击炼气二层的门槛,而是盘膝坐定,开始运转《玄黄锻身诀》。驳杂元气缓缓涌入四肢百骸,酸胀感顺着筋骨蔓延开来,每一寸肌肉、骨骼都在这股力量之下,持续打磨强化。
他一边运转锻身功法,一边回想白天山道上的暗算。
刘虎只是一个小人物,掀不起大浪。可这件事折射出一个道理:身处底层,危机从来不止来自头顶上的执事,身边同样遍布暗箭。敛息术藏灵气,锻身诀护肉身,青木功堆修为,三样本事相辅相成,才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