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坡药园的日子,日复一日,平淡得像一潭静水。
白日里,赵无极依旧和一众杂役一般,埋首在灵田之间打理灵苗。除草、引灵水、调节土性,一举一动都循规蹈矩,不多言,不多事,脸上永远挂着木讷安分的神情。周顺那日回去向墨玄复命之后,药园这边倒没有立刻生出别的风波,墨玄也没有再度传唤他问话,仿佛上次那场尾随盯梢,不过是一次寻常的例行探查。
可赵无极心里清楚,平静只是表象。悬在头顶的怀疑没有消散,只是暂时蛰伏。他能依仗的,从来不是对方的放松,而是自身实力的稳步沉淀,以及那层小心翼翼裹在身上的伪装。
他的修行根基,依旧是《青木长生功》。
这门功法温和稳妥,最适合在药园这种青木灵气充裕之地吐纳修行,也是宗门分配给杂役的基础功法。只是他是伪灵根,天生吸纳灵气的本事远逊寻常修士,这一道坎,从踏上修行之日起,便死死困住了他。同样运转一轮吐纳,旁人引灵气入经脉如溪水奔淌,他吸纳灵气,却如同用细管汲水,缓慢滞涩,十成天地灵气落在周遭,他能抓住的往往不足一成。
想要修为向前挪动半步,没有捷径,只能靠资源慢慢堆砌。
他的资源来源一共三处。
第一处,是宗门每月按时发放的份例。身为药园杂役,每月可领一袋灵米,外加两枚下品灵石。灵米是吸纳过稀薄灵气栽种而成,寻常凡人吃了可强健体魄,修士食之,能缓慢滋养丹田,稳固灵气根基;两枚下品灵石,便是他每月固定到手的修行本钱。这点资源,放在正常修士身上聊胜于无,可对资源匮乏的赵无极而言,每一份都要精打细算,半分不能浪费。
第二处,来自他在药园隐秘角落悄悄培育的几株变异小草。
便是当初他慧眼识出,药性偏门、外形不起眼,不容易被旁人认出价值的特殊灵苗。他没有贪多,只挑了几株适应力最强的,移栽在灵田边缘一处背阴死角,借着药园的灵水与土气悄悄养着。白日借着劳作之便,顺手打理,旁人只当是田埂间自生的杂草,不会多看一眼。待到植株药性成熟,他便寻稳妥时机,避开耳目,悄悄出手。
卖变异小草,他向来极为谨慎。
不找固定卖家,不去热闹摊位交易,更不会一次性拿出多株。每次只取一株,寻坊市里不起眼的散修,私下议价,一手交货,一手收一枚下品灵石。交易时敛息术全开,压低气息,少言寡语,交易完成立刻分开,绝不和对方多做攀谈。这些小草辨识度低,用途小众,很难顺着草木的源头追溯回西坡药园。风险有,却在可控范围之内。只是这种机会并不常有,草木生长自有周期,不能频繁收割,所以这一份进项断断续续,算不上稳定。
第三处,便是省吃俭用。
一枚下品灵石珍贵无比,他不再轻易动用。上次为了演一出贪小便宜的戏码,换一堆麻绳磨石,那一枚灵石花出去之后,他心疼许久。往后但凡支出,都要反复权衡利弊,分清是保命必要的投入,还是可有可无的消耗。非必要,绝不拿出灵石。
每到夜里,关好土房门窗,隔绝外界视线,赵无极便开始一晚的修行。
他先取少量灵米,清水简单蒸煮。灵米入口微甘,一丝淡而柔和的灵气顺着喉间沉落丹田,缓缓散开,温养经脉。灵米效力温和,没有丹药那般猛利的药性,不会有走火风险,可起效也极慢。吃完灵米,他才盘膝坐定,运转《青木长生功》。
功法运转,周身毛孔舒展,引动周遭四散的青木灵气缓缓向自身汇聚。
灵气漫过来,触碰到他的经脉,伪灵根的桎梏立刻显现。
精纯的青木气息在体表盘旋,大部分不受牵引,很快又重新散入空气之中,只有零星一丝丝,艰难渗入经脉,顺着功法路线缓慢游走一圈,最后归入丹田气海,添上微末的一分积累。一趟大周天运转完毕,丹田之内的灵气,几乎看不出明显增长。
换做普通单灵根修士,这般持续吐纳,不出旬日便可稳步精进。落在他身上,便是日复一日水磨功夫。
赵无极早已习惯这种缓慢,心中没有焦躁。他试过急进,强行催动功法,想要加快吸纳速度,结果灵气在经脉之中淤塞滞涩,非但没能多攒灵气,反倒引得经脉酸胀不适,得不偿失。伪灵根便是如此,强求不得,只能顺着它的节奏,一点点磨。
灵气吸纳慢,他便拉长修行的时辰。别人一夜打坐两个时辰便收功歇息,他常常坐到月上中天,直到神魂疲惫,实在难以维系吐纳,才停下。
丹田内的灵气,便靠着灵米滋养、灵石吞吐、变异小草换来的资源补贴,一点一滴缓慢堆高。
偶尔,他会取出一枚下品灵石握在掌心。灵石内蕴稳定精纯的灵气,随着功法运转,丝丝缕缕向外溢散,比天地间游离的灵气浓郁得多。这是最快补充灵气的法子,可他舍不得久用。一枚灵石耗一分,便少一分,他只在感觉丹田停滞许久、许久没有动静之时,才会握灵石辅助修行一段时日,其余时候,依旧依靠吐纳天地灵气和灵米温养。
日子一月月流转。
他一边修行青木长生功,一边也没有放下另外两门本事。敛息术每日都会抽空演练片刻,保持熟练度,做到心念一动,气息便可迅速压敛,收放自如;空闲之时,他也会在脑海里复盘坊市符箓摊观摩记下的符纹、阵纹缺陷,持续充实自己心中那份资料库,不因为眼下用不上,就搁置遗忘。
只是主线的修行,依旧卡在炼气一层顶峰,迟迟难以突破。
丹田内的灵气已经积蓄到相当饱满的地步,气海充盈,经脉也被灵气反复冲刷拓宽,可那一层隔膜,如同蒙在眼前的薄纱,看得见轮廓,却始终捅不破。伪灵根的拖累无处不在,同样的灵气储量,放在别人身上早该踏入炼气二层,到他这里,还差最后一丝契机。
他能清晰感觉到那层门槛的存在。
无数个夜晚,当功法运转到极致,丹田灵气涌动到顶点的时候,那层阻隔便会微微震颤,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。可每到这个关头,伪灵根的缺陷便会拉扯住流转的灵气,灵气涣散几分,冲击的力道随之衰减,最后功亏一篑。
一次,两次,十数次。
每一次冲击,都消耗大量灵气,消耗心神。冲击失败之后,他又要重新吐纳、依靠资源慢慢把丹田灵气补回来,再等下一次机会。这个过程枯燥又磨人,若是心性不稳,很容易生出烦躁沮丧,甚至怀疑前路。
赵无极的心性,早在底层挣扎的岁月里磨得坚韧。他一次次失败,一次次沉下心重新积累。
他心里清楚,突破炼气二层,对他意义重大。修为更高一分,自身气力、神魂耐受、慧眼持续时间都会随之变强,敛息术的施展上限也会提升,面对墨玄、周顺这类修士之时,底气更足。可他也更加谨慎,突破之时灵气波动远比平日剧烈,若是控制不当,气息外泄,很容易被药园里的修士捕捉到异常。
所以他甚至不敢贸然全力冲击。
他打算等灵气积蓄再厚实几分,同时把敛息术练到极致,在突破的瞬间同步压住爆发的气息,尽量把动静压到最低,不向外泄露分毫异动。
这一夜,月色透过窗纸,洒进低矮的土房。
赵无极吃完灵米,盘膝坐好,掌心没有握灵石,只是平稳运转《青木长生功》。青木灵气丝丝缕缕汇入体内,缓慢而坚定。他能感觉到,距离炼气二层那道门槛,已经越来越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