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休沐之日。
天光大亮，赵无极如常换上干净灰褐短褐，检查过胸前锈铁坠藏得稳妥，掩上土房门，顺着山道往坊市而去。他依旧掐着时辰，赶在人流最鼎盛的巳时汇入坊市，周身敛息术悄然运转，炼气一层的气息沉压下去，远远看去，和寻常凡人杂役没有两样。
往日里，他混在人群之中，只需要稍加留意坊市入口那几个固定放哨的眼线，提防被人紧盯便可。可今日刚踏入坊市，一股若有若无的异样感，便缠上了他。
不是目光直白的打量，没有刻意靠近的身影，那视线藏得极巧，隔着两三拨往来修士的空隙，不紧不慢，不远不近，始终吊在他身后。
赵无极心头微凛，面上神色分毫不变，依旧低着头，顺着人流缓步向前，仿佛只顾着看两侧摊位上的东西。他没有骤然回头，更没有加快脚步。一旦做出反常举动，等于直接告诉暗处之人，他已经察觉被盯梢。
他不动声色地借着一侧卖灵草的摊位幌子，眼角余光飞快斜掠。
人群后方，一个穿青灰外门弟子服饰的年轻修士，正装作挑选灵草的样子，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摊面上的灵苗，视线却越过灵草，牢牢锁着自己这边。这人赵无极认得，是墨玄身边的心腹，名叫周顺，炼气三层修为，平日里常在药园附近走动，负责帮墨玄打探杂役动静，心思缜密，盯人极有耐心。
今日这一趟休沐，从他离开西坡药园开始，就已经落入周顺的监视之下。
赵无极心中迅速盘算。
墨玄终究没有放下疑心。之前几次传唤问话，没能抓住他任何把柄，便换了法子，派心腹在休沐之日尾随，要看他来坊市究竟做什么，接触什么人，淘换什么隐秘东西。若是让周顺看见他反复流连符箓法器摊，默默观摩符纹阵理，或是往旧书摊深处钻，专门去翻拣那些残卷古籍，回去一五一十禀报墨玄，之前苦心营造的平庸杂役形象，便要大打折扣。
一个资质低劣、修行无望的伪灵根杂役，本该眼界浅薄，心思只放在吃食、粗布、凡俗零碎之上，哪里会去关心符箓阵纹、功法残卷？
一念既定，赵无极立刻调整路线，放弃原本打算再去符箓摊继续观摩的想法。他装作被旁边喧闹的摊位吸引，转了方向，径直走向坊市边缘一处极少修士驻足的角落。
那一片，是坊市里独一份的凡物摊子。
修士坊市本以灵物交易为主，灵石流通，凡俗金银在此处毫无用处。但总有一些底层杂役，偶尔会想要些凡俗物件：结实的粗麻布、木梳、陶碗、磨刀石、麻绳、木勺，或是打磨光滑的木牌、编好的草鞋。有几个常年混迹宗门外围的凡俗小贩，便抓住这个机会，在坊市边角摆下摊子，不卖任何灵材，只卖这些不值一提的凡物。修士大多不屑一顾，只有杂役偶尔会停下看一看。
周顺跟在后面，见赵无极不去灵草、符箓、旧书那些值得留意的摊位，反倒走向凡物堆，眼底掠过一丝意外，却依旧不远不近地跟上，不肯放松。
赵无极走到摊子前蹲下，神色一下子变得像个没见过多少世面、精打细算的底层杂役。他拿起一只粗陶碗，翻来覆去地看，指尖摩挲着碗沿，皱着眉，像是在掂量结实与否，又放下，拿起一把麻绳，扯了扯绳结，再拿起一方磨石，对着日光端详。
这些东西，凡俗小贩不收灵石，只换杂役手里一些不值当的零碎活计馈赠，或是以物易物。可摊主也知道，有些杂役身上只有灵石，不愿跑下山去凡俗城镇，若是执意要买，一枚下品灵石，便能拿走一大堆破烂凡货。一枚下品灵石，对修士而言是修行资源，对这些凡俗小贩，却是一辈子都很难见到的宝物。
赵无极抬眼，对着小贩瓮声开口，刻意压出几分贪小便宜的憨态：“我想要这根麻绳、一块磨石，还有那只木勺。你一并算我多少？”
小贩愣了愣，看他一身杂役衣衫，想了想说道：“若是要一并带走，一枚下品灵石。”
周顺就站在不远处一棵老槐树底下，装作歇脚乘凉，目光牢牢落在赵无极身上，静静听着二人对话。
赵无极脸上露出几分迟疑，伸手摸了摸腰间装灵石的暗袋，一副肉痛不舍的模样，迟疑许久，才慢慢摸出一枚下品灵石，恋恋不舍地递过去。
小贩接过灵石，双手都微微发颤，连忙把麻绳、磨石、木勺一股脑打包好，交到赵无极手里。
赵无极抱着这一堆不值钱的破烂，脸上还带着心疼灵石的神色，嘴里低声嘟囔一句：“贵是贵了点，好歹能用许久。”
这番模样落在周顺眼中，看在心里，完全就是一个见识短浅、眼界狭隘的杂役。好不容易攒下一枚下品灵石，舍不得用来买灵草助修，反倒大手大脚，换一堆凡俗破烂回去。这般心性，哪里像是暗中藏着机缘、悄悄谋求功法符箓的人？
可周顺得了墨玄吩咐，不能仅凭这点表象就放松，依旧耐着性子继续尾随。
赵无极抱着那堆东西，继续慢悠悠在坊市闲逛。他不再靠近旧书摊、法器符箓摊，专挑这些凡物小摊子走。路过一个卖竹编筐子的，他又停下，蹲在边上挑挑拣拣，对着竹筐的纹路评头论足，反复询问价钱，最后又嫌贵，摇摇头放下，一脸遗憾地走开。
一路上，他时时留意身后周顺的位置，分寸拿捏得极好。既不刻意回避，显得心虚；也不主动回头搭话，免得引起对方警觉。他全程敛息术稳稳运转，气息始终压在凡人层次，一举一动，都是一个心思放在柴米琐碎上的杂役该有的样子。偶尔路过灵草摊，他也只是远远望一眼，听见摊主报出一枚下品灵石一株的价钱，立刻缩了缩脖子，快步走开，一副根本舍不得把灵石花在修行上的模样。
他刻意演足了这份浅薄。
在墨玄和周顺这类修士眼中，一心向道之人，灵石永远优先供给修行，换灵草、丹药、符箓，提升修为才是正道。只有看不到修行希望、自暴自弃，或是心思根本不在修炼上的人，才会把来之不易的灵石浪费在陶碗麻绳这类凡物身上。赵无极本就是公认伪灵根，修行难有寸进，若是表现出无心向道、只贪图俗世便利，恰恰契合旁人对他固有的印象。
太阳慢慢移过中天，坊市人声依旧喧嚣。赵无极在坊市里漫无目的地兜兜转转，前后将近两个时辰，大半时间都停留在凡物小摊之间，挑挑拣拣，讨价还价，偶尔对着灵物摊位望而却步。周顺自始至终吊在后面，耐心一点点被消磨。他一路看下来，赵无极没有和任何可疑之人交谈，没有去旧书堆翻残卷，没有打探符箓丹方，最大一笔开销，就是花一枚下品灵石换了麻绳磨石木勺。
这般行径，实在看不出半分异样。
周顺心中的疑虑一点点淡下去，却不敢擅自提前离开，依旧保持距离跟着。
又逛了片刻，赵无极估摸着时间差不多，不再继续停留，抱着那包凡物，顺着人流往坊市出口走。他步伐平稳，神态松弛，没有半分被人跟踪后的紧张。出了坊市，沿着回西坡药园的山道缓步前行。周顺依旧跟在后方数百步外，一路尾随，直到看着赵无极走进药园区域，确认他径直回了自己那间土房，没有拐去别处，才转身离开，回去向墨玄复命。
关上土房木门，赵无极脸上那副憨厚贪小便宜的神色瞬间褪去。
他把麻绳、磨石、木勺一股脑丢到屋角，看着这一堆没什么用处的破烂，轻轻吐了一口浊气。方才两个时辰，全程都在别人的注视之下演戏，时时刻刻要稳住敛息术，还要控制表情言行，不能露出一丝破绽，心神消耗，不比连续几日苦修轻省。
他盘膝坐下，闭目调息片刻，缓缓复盘今日坊市之行。
墨玄派心腹贴身尾随，说明对方的试探，已经从传唤问话，升级到暗中盯梢。往后休沐外出，他都要做好被人尾随的准备，一举一动都要加倍谨慎。今日万幸他察觉及时，迅速改换计划，借凡物摊子演了一场戏，暂时打消周顺的怀疑。可这只能糊弄一时，墨玄疑心根深，一次看不出破绽，不代表就此罢休。
他不能一直靠刻意买凡俗破烂来遮掩。以后想要再去旧书摊淘残卷、去符箓摊观摩阵纹，必须想出更稳妥的法子。
赵无极睁开眼，望向屋角那堆静静躺着的凡物。它们是今日用来迷惑眼线的道具，代价是一枚来之不易的下品灵石。
这笔灵石花得心疼，却花得值得。至少眼下，墨玄从周顺口中听到的消息，只会是一个胸无大志、眼界低微，宁愿把灵石换麻绳陶具，也不愿投入修行的普通杂役。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