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之后,赵无极躺在土房的硬板床上,翻来覆去,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捋了个通透。
土房不大,四壁是压实的黄土,墙角堆着几捆干柴,头顶的茅草顶经年未换,一到夜里便隐隐透出一股子霉湿气,混着白天沾在衣裳上的泥土腥、汗酸味,还有屋外田垄间飘进来的腐叶气,层层叠叠,堵在鼻端。屋角那只破瓦罐里的半罐凉水,早已蒙上一层细细的灰。身下的床板硬得硌人,草席边角起了毛刺,硌在肘弯里,钝钝地疼。可他心里装着事,这点子不舒服,倒觉不出来。
钱老三和孙猴分赃不均,起了内讧——这一层,他几乎不用怎么推敲便能断定。孙猴吃了亏,心里不平,多半是把主意打到了他这个既不肯入伙、又无依无靠的新杂役头上。偷几株灵药,趁夜埋进他住处,再报给刘管事,人赃并获,他连辩白的口子都没有。这样既可消了心头那口恶气,又能顺手除一个不肯同流合污的眼中钉,一箭双雕,何乐不为。那夜门缝里夹着的干草标记,正是这伙人惯用的暗记,位置刁钻,寻常人不会留意,多半是孙猴提前踩点留下的。
他把这层想透,翻身朝里,却没有半分睡意。
揭不揭发?这个念头在他心里转了两转,很快被他按了下去。在青阳门外门这种地方,揭发这两个字,看着刚正,实则未必有什么用。钱老三在园里盘踞多年,从灵药的催芽、摆布到记工分,处处插得上手,底下的杂役换了一茬又一茬,他自岿然不动,靠的就是这份盘根错节的老底子。更何况,他和刘管事手下的老张头私交甚好,逢年过节送土仪,平日里递个话、搭个手,早已是心照不宣的事。他赵无极一个初来乍到、连外门弟子名分都还没个影儿的新杂役,空口去告一位老资格,没有确凿的人证物证,反倒容易被扣上一顶“挑拨是非、离间同僚”的帽子。到那时,钱老三不必亲自出手,自有的是法子让他在园里站不住脚——轻则扣灵米、派重活,重则寻个由头报到执事堂,一纸逐令,连土房都保不住。
被逐出园子的下场,他不敢想。这具身子的底子本来单薄,靠着园里这几分薄田和微薄灵米,才勉强把修为撑到了炼气一层。一旦断了这份生计,流落到外头野地里,连最基础的辟谷都难维持,那些年被逐出去的老杂役,有几个是活着走下山门的。
赵无极心里清楚,对付这种事,不能硬碰,只能智取。揭发是把自己摆在明处,硬碰硬,是拿自己这根嫩苗去撞人家的老树根。他要做的,是等对方动手的那一刻,巧妙借力,让那场栽赃自己落空,同时让自己从头到尾干干净净,一根指头都不沾。
一连两日,他照旧打理田垄,早出晚归,面上看不出半点异样。
第一日清早,他从井边挑回两桶水,沿着田垄一勺一勺地浇。水渗进土里,沿着垄沟慢慢转着,他弯腰时,眼角余光便不露痕迹地往东头扫一眼。孙猴那垄地就在东头数过来第三排,本该是埋头除草的时候,脑袋却时不时抬起来,往他土房的方向飘一眼,眼神一触,又飞快地收回去,装作在看天色。那眼神不像是随便扫扫,倒像是掐着什么点,在等一个时候。手脚就更明显了——往常孙猴农闲总爱凑到人堆里嘀咕两句,这两日却难得清静,总在自己分管的那几垄田边来回转悠,说是查看苗情,可走过去又走回来,脚底下踩出的土路都比平日宽了两道。
赵无极不动声色,把每一处细节都记在心里,一边记,一边推算——按孙猴这踩点踩得越来越勤的架势,动手就在这一两日,多半是挑收工前后、园里人散尽了的时候。
他没有急着布防,也没有提前去打草惊蛇。提前防备,等于告诉对方“我察觉了”,那伙人只会换个更阴的由头;去疏通巡逻的杂役,又容易多一个人知道内情,口风一漏,反受其累。他只能等,等对方真正动手的那一刻,再顺势把那根线头轻轻拨转。
第二日,他依旧照常劳作了半晌,只是收工时比往日更慢些,眼睛也分得也更细。日头偏西,土垄的影拉长了,他看见孙猴直起腰,抹了把汗,往四下里扫了一圈,那目光在他这边停了停,又若无其事地挪开,随后钻回自己的田垄,蹲下身去,装作拾掇杂草,可那背脊绷得笔直,分明是在留意人走的动静。赵无极心里落了定——时机快到了。
第三日,日头西斜,快收工了。
园里的杂役陆续收拾起锄头竹耙,三三两两,说笑着往园外走,脚步声、说骂声渐渐远去,田垄间的热气也慢慢散了。赵无极照旧落在后头,慢悠悠地收着竹耙上的湿泥。余光里,他瞥见孙猴并没随人流往外走,而是等走在前头的人转过了那道篱笆转角,才猫下腰,贴着田垄的背阴面,一矮身,钻进了园子西侧那片荒畦的杂草丛里。
那片荒畦,正在当初他移栽变异小苗的角落附近。地荒久了,没过人的杂草蹿到齐膝高,密密匝匝,一个人钻进去,从外头看只当风吹草动,最是藏人。
赵无极心下一动,手里的竹耙却没停。
他没有立刻跟上去,只顺势蹲下身,装作系鞋带,一边用余光死死盯住孙猴消失的那道草缝,一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——孙猴去哪个方向,取什么东西,取到手之后走哪条道埋赃,都要先在心里过一遍。那方向是园子西侧,紧贴着篱笆;篱笆外头,有一段围墙的缺口,正是园里杂役平常抄近路回住处常走的地方,残缺处只齐着人腰,一跨便能过去。孙猴挑这个时辰钻进荒畦,是取预先藏下的灵药;等天再黑上一分,他就好借着那道围墙缺口,绕过正面,摸到土房后头,把药埋下。这一整条路,他都得走熟,才不会在野地里栽跟头。
他把这些在心里过完,慢慢站起身,像什么也没看见一样,继续往园外走。可这一次,他没直接回土房,而是绕了个弯,不紧不慢地往园子大门的方向去。
他记得,这段时辰,正是园里值夜巡查的杂役,照惯例从大门往园内走一圈、查看各处田垄的时段。这个时辰点,是他这些日子一分一分留意出来的,刮风下雨都没差过。
赵无极没有去拦截孙猴,也没有去叫巡逻杂役。他只是把这条路线和时辰,在心里又对了一遍,连巡逻杂役大概走到哪一段、灯笼能照多远,都算了个准。
他走到园子大门一侧,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定。那角落背着一截矮墙,头顶的天光已经暗下去,他半截身子隐在影里,看着倒像是哪个杂役收工后蹲着歇脚。他蹲下身,装作在石头上磕鞋底的泥,一下一下,不急不缓。他不必刻意去找,也不必去张望——再过得片刻,值夜的人自然会沿着那条老路,经过西侧荒畦附近。
果然,不过一盏茶的工夫,园子门外,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。
那声音很轻,踩在土路上沙沙的,由远及近。值夜的巡逻杂役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,慢悠悠地踱进园子,照旧从东头往西头巡来。他走得不急,灯笼提在手里微微晃,昏黄的光晕在渐暗的天色里荡开一圈模糊的光圈,照得田垄上的土块、草叶都泛着一层虚虚的黄。风从田那头过来,灯笼的火苗便跟着矮一矮,光晕随之缩了缩,又慢慢涨开。
赵无极蹲在角落的阴影里,屏着息,看着那道身影,沿着田垄间的土路,一步步往西头行去。脚步不紧不慢,灯笼一晃一晃,越来越近。
他不需任何多余的动作。只要让孙猴,刚好撞上这一段巡查的时辰,那场见不得光的栽赃,就非断不可。
几乎就在巡逻杂役提着灯笼,晃晃悠悠走到荒畦附近时——
荒畦那片齐膝的杂草里,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窸窣响动。
孙猴原本猫在草里,估摸着是取到了藏好的灵药,正猫着腰要起身往赵无极住处去。可他大概没料到,今晚的巡查比平日早了些,又或者是他自己在草里耽搁得久了些,两人竟在这个节骨眼上,撞了个正着。
巡逻杂役脚步一顿,灯笼往荒畦那边一偏。昏黄的光扫过去,恰好从草缝里照见一道人影,正鬼鬼祟祟地往外钻。
“什么人?”巡逻杂役喝了一声,提起灯笼照过去。
孙猴浑身一僵,脸上的血色刷地褪尽了。他半蹲在草里,怀里的东西鼓鼓囊囊,衣襟都合不严实,一只手还攥着几株刚挖出来、根须上还挂着湿土的灵药,一时进退不得,被灯笼光照了个正着。
“孙猴?”巡逻杂役凑近了两步,眯眼一认,眉头立时皱起来,“你不在道上走,钻这荒畦里做什么?怀里揣的什么东西?”
孙猴的喉头动了动,嘴唇也动了动,脑子里飞快地转,却怎么转都编不出一个圆得过去的说法。他原想着趁天黑人稀,把药埋进赵无极住处后头,神不知鬼不觉,第二日再引刘管事去搜,人赃并获,那新杂役纵有十张嘴也说不清。哪料想偏偏就在这个当口,撞上了今晚的巡查,还被这灯笼照了个现行。偷药的罪名一旦撂实,轻则扣灵米、记重罚,重则逐出园子,甚至报到执事堂去,那时再没回转的余地。
他急中生智,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,硬着头皮道:“我……我捡几株枯草,回去垫灶烧火。这荒畦里枯叶多,我顺手拾掇拾掇,也好把地清出来,绝没动园里的东西。”
巡逻杂役上下打量他,又往他怀里那几株上瞟了一眼。那灵药的根须上湿土犹新,叶尖还带着园中田垄里才有的那一层细白茸毛,分明是刚挖出来的鲜活货。当下冷笑一声:“捡枯草烧火?你怀里这几株,根上的湿泥都没干,是刚从田垄里起的。你拾掇枯草,拾掇出几株灵药来?走吧,别在这儿跟我扯这些东西,跟我去见刘管事,有什么话,到那儿再说。”
孙猴脸白得像土墙上的石灰,再不敢狡辩,只压着嗓子一个劲儿求饶,说什么家里还有老娘要养,说什么一时糊涂、下回再不敢了。巡逻杂役却不为所动,伸手把他怀里的灵药一株一株掏出来,就着灯笼数了数,眉头皱得更紧,也不多话,只把灯笼往左手一换,右手拽住孙猴的胳膊,押着往园边刘管事的土屋方向走去。孙猴两腿发软,踉跄着跟在后头,一路还在小声讨饶。
这一场变故,来得又快又巧。园里的杂役早已散去大半,只余零星几个走到篱笆拐角处的,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两眼,也只当是偷药的被当场拿了,摇摇头便各自散了。只有赵无极,蹲在角落的阴影里,静静看着这一幕,始终没有露面,也没有出声。
他不需要出面。孙猴自己栽在巡查杂役手里,怀里又揣着实打实的赃物,那是铁证。这桩栽赃,还没等他赵无极动一根手指,就已经自己土崩瓦解了。他若此刻凑上去说半句话,反倒把自己往这桩事情里扯。
赵无极在角落里又蹲了片刻,见灯笼光押着人拐过刘管事屋角,才不紧不慢地直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的浮土,往自己的土房走去。他走路的步子不疾不徐,神色也平平常常,仿佛方才那场变故,不过是园子里一桩寻常的偷药被抓,与他半点干系也无。
回到土房,掩好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,赵无极盘膝坐到床板上。
他没有点灯。屋里黑沉沉的,只有门缝和窗纸破口漏进来一线淡淡的月光,铺在泥地上,灰白的一 窄 条。他就在这黑暗里静静坐着,双手搭在膝上,过了好一会儿,才缓缓呼出一口气,胸膛里那股一直提着的气,也一点点泄了下来。
这一局,他破得不动声色。没揭发,没争辩,没跟钱老三、孙猴转过一句脸,只是借着巡查杂役按时按点的时辰,让孙猴自己一头撞上了枪口。偷药是现行,赃物是铁证,一切都合情合理,任谁也联想不到背后还有人在暗中拨了拨时辰。
可坐定了,他心里也没敢完全松到底。孙猴进了刘管事那屋,接下来会怎么说,刘管事会怎么判,钱老三那边又怎么反应,都得再掂量掂量。孙猴心里会不会记恨,转头咬他一口,说他赵无极才是幕后主使?这个念头他也在心里过了一遍,随即放下了——孙猴怀里的赃物、被撞破的地点都摆在那儿,无论怎么咬,也咬不出一条能对上他赵无极的实证来,反倒把自己越描越黑。钱老三那边,见孙猴出了事,只怕第一个念头是撇清干系,两下里自会先乱起来。这一乱,短期内再没人敢轻易动他,他反倒得了一段难得的清静。
园里其他人,只会当孙猴是运气不济,偷药偏撞上了巡察。谁会想到,那个老实巴交、闷头干活的新杂役,早把这一盘局看在了眼里,只轻轻一拨,就把因果给转了个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