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坡药园平静了一个多月，这一日，终于出了事。
清晨，赵无极照例早早来到东侧田垄，正准备挑水浇灌，却见园子西边那一带，几个杂役聚在一处，压低声音嘀嘀咕咕，神色都有些不对。他放下水桶，走过去一看，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西侧田垄靠近篱笆根下，一株二阶青灵藤，原本长势郁郁葱葱，叶片肥厚，灵气充盈，是这片老园子里少有的几株像样的灵草之一。可这一早，那株青灵藤竟整株蔫了下去，叶片枯黄卷曲，茎秆软塌塌地伏在泥土上，根茎处隐隐透着一股黑气，灵气几乎散尽。
几个杂役围着看，面面相觑，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。
“好好的二阶灵草，怎么一夜之间就枯了？”
“怕不是昨晚受了什么邪风，还是地气不对？”
“这下糟了，这株青灵藤在账上记着的，要是查下来，咱们都得倒霉。”
正议论着，刘管事闻讯赶来，脸色铁青。他蹲下身，看了看那株枯死的青灵藤，又抬头扫了一圈在场几个杂役，目光阴沉。
“这是谁管的田垄？”刘管事声音干冷。
一个杂役战战兢兢地应道：“回管事，这垄……这垄是小的管的。”
“你管的好田垄！”刘管事冷笑一声，直起身，“一株二阶灵草，就这么没了。账上清清楚楚记着的，你怎么交代？”
那杂役吓得脸都白了，连连摆手：“管事，小的昨晚收工时还好好的，今早一起来它就枯了，真不关小的事啊！”
“不关你的事，那关谁的事？”刘管事冷哼一声，“园里的规矩你也知道，丢一株追责扣灵米，丢贵重灵草加倍追责。你这一垄，这月灵米别想要了，我看还得往上报，让执事堂来查！”
那杂役一听要上报执事堂，腿都软了，扑通一声跪下来，不住地求饶：“管事，求您高抬贵手，小的真的什么都没做，求您别上报，小的愿意扣灵米，扣多少都行……”
刘管事却不理会，目光扫过其余几个杂役，语气阴冷：“出了这种事，一个都跑不了。等查明了，该是谁的罪，谁担着。你们也都给我仔细想想，有没有看见谁动过这株灵草。”
话里话外，是打算先找个杂役顶锅，把这桩账平了。
一时间，园里几个杂役人人自危，你推我，我推你，都怕这口黑锅扣到自己头上。
赵无极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，一言不发。
他没有像旁人那样慌乱自证，也没有急着撇清。他不动声色地，将目光投向那株枯死的青灵藤。
方才他赶到时，已经隔着几步远，极浅地催动过一次慧眼，扫向那株灵草。也就是这一扫，让他看见了旁人看不见的东西。
那株青灵藤的枯死，绝非地气、邪风，也不是杂役偷药所致。根茎处那团黑气，其实是虫患。赵无极的慧眼穿透土层，清楚地看见，泥土深处，有一窝细小的灵虫，正盘踞在青灵藤的根系周围，啃食着根须。虫口密密麻麻，已经将灵草的主根啃噬殆尽。正是这窝地下灵虫，一夜间吸干了这株二阶灵草的生机。
这不是哪个杂役的过错，是虫害。
赵无极心中迅速有了计较。
他不能自己跳出来说“是虫患”，一个刚入园一个多月的杂役，凭什么能一眼看出旁人看不出的根须虫害？若他贸然开口，非但洗不清嫌疑，反而会把自己那异于常人的眼力，暴露在刘管事和众人面前。西坡偏僻，可墨玄的眼线未必不在暗处。他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，露出半分异常。
但若是任由刘管事抓一个杂役顶锅，这份无妄之灾，迟早也会烧到自己头上。园子里出了虫害却不根治，往后还会继续啃别的灵草，下一次遭殃的，说不定就是他那片田垄。
他需要一个法子，让刘管事自己“发现”虫患，从而洗清众人的嫌疑，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。
赵无极没有当场开口。他继续混在人群里，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，看着刘管事在那株枯死的灵草旁来回踱步、训斥杂役。
等刘管事训完话，气冲冲地转身往土屋走去，准备拿簿册上报时，赵无极才借着弯腰查看枯草的机会，不动声色地，做了点手脚。
他蹲在青灵藤旁，看似在帮忙查看，实则以指尖极轻地拨开根茎周围的浮土，露出泥土下一小截已经被啃得千疮百孔、留着明显虫咬痕迹的根须，又把松动的土重新覆上一层，不仔细看，看不出他动过。做完这些，他站起身，退到一旁，神色如常。
片刻后，刘管事拿着簿册回到园边，正要开口把责任归到那个杂役头上，忽然瞥见青灵藤根旁那一小片被翻动过的土，眉头一皱，蹲下身，伸手拨开浮土。
这一拨，那窝啃噬根须的灵虫和虫咬的痕迹，赫然暴露在他眼前。
刘管事脸色变了，他也不是全无见识的老头，立刻认出这是地底灵虫的虫患。他蹲着看了半晌，缓缓直起身，神色阴晴不定。虫患这种事，是天灾，不是人祸。既非杂役偷药，也非照料不善，账上这株灵草的死，便怪不到哪个杂役头上。
方才那个吓得跪地求饶的杂役，见刘管事神色缓和，连忙凑上来：“管事，您看，真不是小的偷的，是……是虫咬的？”
刘管事哼了一声，没有答话。他阴着脸，目光扫过在场几个杂役，最终落在那株枯死的青灵藤上，思索着怎么把这笔账记成“虫害”糊弄过去。过了半晌，他才冷冷开口：“是虫患。你们几个，这几日把园里的地给我翻一遍，看看还有没有别的虫窝。若是再让老子看到有灵草被虫啃了，看我怎么收拾你们。”
丢一株二阶灵草的账，就这么被记成了天灾虫患，糊弄过去了。那个险些被顶锅的杂役如蒙大赦，连连磕头谢恩。
其余杂役也都松了口气，各自散去干活。有人低声议论着虫患，也有人庆幸躲过一劫。
赵无极混在人群里，神色平静，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。他转身回到自己分管的东侧田垄，弯腰继续除草，动作如常。
方才这一番暗中的手脚，他做得极干净。刘管事会以为是自己拨开土才发现虫患，绝不会联想到是这个新来的杂役暗中引导。那窝灵虫、那些虫咬的痕迹，都成了“天灾”，无人追究到任何杂役头上。
赵无极低头拔着一丛杂草，心中却暗暗记下了一笔。
这窝灵虫盘踞园中，绝非善类，日后恐怕还会啃食别的灵草。他往后打理田垄时，要格外留意自己那一片的根须，别让虫患悄悄侵蚀了他的地盘。同时，他也从这件事里，摸清了刘管事的性子——此人遇事第一反应是抓人顶锅、平账了事，算不上真正铁面无私，只是怕担责。日后若再有什么变故，这份了解，兴许用得上。
至于园里其他人，经此一事，对赵无极的印象，依旧只是一个老实木讷、胆小怕事的新杂役。谁也没想到，方才那场险些落到众人头上的灾祸，是被这个不起眼的少年，暗中消弭于无形。
夜里回到土房，赵无极掩好门，盘膝坐下。
他运转《玄黄锻身诀》，驳杂杂气渗入四肢百骸，酸胀漫遍周身。他闭着眼，将白天的事在脑中复盘一遍，确认自己没有留下任何破绽，才缓缓收功，转修《青木长生功》，任丹田那团炼气一层的灵气，在驳杂经脉中缓缓流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