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坡药园的规矩，赵无极算是摸透了。
他在这里当了将近一个月的差，也冷眼旁观了近一个月。钱老三那一伙偷药的，依旧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园里倒腾灵草；老周那一派明哲保身的，依旧闷头干活不沾是非。而他赵无极，既不掺和偷药，也不与人结党，只是安分守己地打理自己分管的东侧田垄，一副老实木讷、逆来顺受的模样。
这一日收工，天色将暮。赵无极正收拾工具，准备回土房，钱老三不知何时凑了上来。
钱老三在园里干了多年，油滑老辣，脸上常年挂着一副笑模样。他走到赵无极身边，先是东拉西扯地寒暄了几句，问了问东侧田垄的灵草长势，又夸赵无极干活踏实、手脚麻利，一顶顶高帽不要钱似的送过来。
赵无极心里早有警觉，面上却不露半分，只是顺着他的话，含糊应着，一副不善言辞的样子。
绕了几个弯子，钱老三终于说到正题。他压低声音，四下扫了一眼，确认没人注意这边，才凑近赵无极，语气透着几分熟稔和热络。
“兄弟，你在园里也干了个把月了，是个老实人，我看着顺眼。跟你掏句实在话——西坡这园子，荒僻，没人管，光靠那点克扣下来的份例，想修行，那是痴心妄想。”
钱老三说着，目光在赵无极脸上转了一圈，又压低了几分：“咱们几个兄弟，平时会从园里悄悄匀出几株灵草，拿出去换点灵石灵米，贴补家用。你既然入了园子，也算自己人，往后这路子，也算你一份。你只管在自己田垄里，挑那品相还行、旁人看不出缺的，顺手收个一两株，交给我，换来的好处，大家平分。你不用担风险，出头的自有我们顶着。”
话说得漂亮，听起来像是提携新人、送一份好处上门。
赵无极低着头，心里却把这话里的门道，嚼了个透彻。
钱老三拉他入伙，绝不是什么善心提携。这一伙人偷药，最怕的就是园子里有人不留神说漏了嘴，或是哪日出了岔子被人咬出来。把赵无极这个看着老实的“自己人”拉进来，等于给这桩偷药勾当多了一层掩护——同伙之间，自然唇齿相依，谁也咬不出谁。更重要的是，赵无极分管的东侧田垄，虽然灵草品相差些，可终究是一整片田，多一张嘴，便多一处倒腾灵草的来源。
至于什么“不用担风险，出头的有人顶着”，那是哄人的话。真到了东窗事发那一日，谁进去顶罪、谁往谁身上推，都是看时机的。钱老三这种人，紧要关头拿别人当挡箭牌，眼睛都不会眨一下。
赵无极心里门清，脸上却始终是那副老实巴交、受宠若惊又带点畏缩的神情。
他没有一口回绝，那样容易得罪人，让钱老三觉得他不上道，往后在园里使绊子；他也没有应下，一旦沾了偷药的边，就再难脱身，正好给了墨玄拿捏他的把柄。
他搓了搓手，露出一个窘迫的笑，声音透着几分怯意：“钱哥，您说的这些，我……我是懂的，也知道您是好意。只是我这人胆子小，从小就怕担责。您看我，连分这园子都只敢挑最偏的田垄干，就是怕出错。偷药这种事，要是哪天被刘管事查出来，扣灵米是小，被赶出外门……我这好不容易才进了宗门，实在不敢冒这个险。”
他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，把自己演成一个胆小怕事、安分认命的老实杂役，既没有正面拒绝钱老三，又把话说得滴水不漏，听着像是真的不敢，而非不愿。
钱老三眯着眼看了看他，见赵无极这副畏畏缩缩、又带着几分讨好的模样，一时也分辨不出他是真怂还是装怂。他干笑了两声，拍了拍赵无极的肩膀：“行，既然兄弟胆子小，我也不勉强。往后要是改了主意，随时来找我。园子里的门路，我都熟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，既给了台阶，也留了余地。钱老三没有当场翻脸，只是心里对这个新来的杂役，多了几分打量。
赵无极顺着他的话，连连点头，又说了几句“多谢钱哥照顾”“改日请您喝酒”之类的场面话，把钱老三客客气气地送走了。
目送钱老三走远，赵无极脸上那副畏缩的神色，才缓缓敛去。
他站在原地，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钱老三的背影，又扫过园子里几个方向，将方才这一场对话，原原本本记在了心底。
钱老三这个人，他要记牢。此人在园里盘踞多年，人脉广，路子熟，和刘管事手下的老张头私交甚好，是这园子里偷药勾当的头目。他拉人入伙，既是扩充人手，也是拉人下水。他的交易方式、接头的时间地点、和同乡对账的时辰，赵无极这些日子早已暗暗摸了个大概。
方才这一番推脱，赵无极没有留下半点把柄，也没有得罪钱老三。他给自己留了一条可进可退的路——既没沾上偷药的边，又没把话说死，日后若是真需要，还能借这层关系周旋。
他转身回到土房，掩好门，盘膝坐下。
夜里，他一边运转《玄黄锻身诀》，一边在脑中复盘白日的情形。
西坡药园，表面上荒僻破败、人人认命，底下却暗流涌动。钱老三一伙偷药，老周一派避事，刘管事暗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，各人心里都揣着各自的小算盘。他赵无极，此刻就是这片浑水边一个不起眼的旁观者，冷眼看清了各人的性子、门道和把柄，却始终不沾其中。
他知道，自己迟早会离开西坡，离开青阳门。这片园子里的人和事，他未必会一一对上，但这份看人的本事、记下的门道，却是实实在在积攒下来的本钱。更紧要的是，在墨玄那把悬顶之刃下，他绝不能让钱老三这种人的勾当，把自己拖进泥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