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阳门的秋天,比山下来得早。
杂役排屋前的几棵老树,叶子已经落了大半,一地枯黄被山风卷起,又散落。赵无极照旧天不亮起身,去药园当差,傍晚收工,回到石屋闭门苦修,日复一日,波澜不惊。他依旧演着那个平庸木讷的伪灵根杂役,人前不起眼,人后冷静盘算,暗暗积攒着每一分实力与资源。
这一日,青阳门外门忽起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。
杂役排屋、外门弟子院落,各处都在低声议论着一件事——宗门发了通告:半年之后,外门小比。
通告由外门执事堂张贴在广场的告示栏上,引来不少弟子、杂役围观。赵无极做完药园的活,绕道去看了一眼。
小比的规矩,写得明明白白。
半年后,青阳门外门所有炼气期弟子、杂役候选皆可报名参加。名次靠前者,奖励颇为可观:提升每月资源配额,获得更多灵米、引气丹乃至灵石;位列前茅者,还有机会进入内门预备序列,被宗门重点栽培,彻底摆脱杂役身份,踏足真正的修行之路。
消息一出,外门上下沸腾。
对绝大多数外门弟子和杂役而言,这是难得的出头机会。尤其是杂役——他们本就处在宗门最底层,资源被层层克扣,修行举步维艰。若能通过小比争得靠前名次,便是一步登天的跳板,从此告别被人呼来喝去、当牛做马的处境。
告示栏前,人声鼎沸,讨论声此起彼伏。
“小比?太好了!我要是能进前十,往后份例起码翻倍!”
“就凭你炼气一层?前十哪有那么容易,不知有多少炼气三四层的老弟子在盯着呢。”
“总归是机会,我打算搏一把,总比一辈子当杂役强。”
一个灰褐短褐的杂役从告示栏前走过,顺手抄走告示看了看,又低头走开,神态麻木,仿佛只是例行公事地看了个热闹。
赵无极站在人群外围,目光平静地扫过告示上的字句,一字一句,都记进了心底。
半年后,外门小比。名次靠前者增资源配额,有机会进入内门预备序列。
机会,也是凶险。
赵无极没有像那些热血沸腾的杂役一样,急着摩拳擦掌。他太清楚自己的处境。以他炼气一层的修为,双轨修行起步又晚,在强者如云的外门小比里,连自保都未必足够,遑论争抢靠前名次。强行出风头,只会把自己推到台前,引来墨玄和庞康更凶狠的目光。
可这份机会,也不能轻易放过。
他需要资源,需要灵石,需要一条真正向上攀爬的路。杂役身份把他牢牢困在底层,每月克扣的份例,支撑不起他的修行。若能通过小比,至少搏得一份更高的资源配额,哪怕是杂役序列里的靠前名次,也是实实在在的改善。
更重要的是,他需要一个契机,让自己从“毫无价值的平庸杂役”这个认知里,安全地向前迈一步,而又不惊动墨玄。
这是一盘需要极谨慎算计的棋。
赵无极没有当众表露任何心思,依旧低着头,安静地走回杂役排屋。回到石屋,关好门,他才在木板床上盘膝坐下,闭目凝神,将这份通告在心腹之中细细推演起来。
半年的时间,够他做很多事。够他继续打磨《玄黄锻身诀》,把肉身淬炼得更坚韧;够他推着《青木长生功》,稳妥地往炼气二层、三层攀爬;够他继续积攒灵石,悄悄补齐资源缺口,备用底牌;也够他进一步摸清外门小比的规则、对手的实力分布,寻到一条既能有所斩获、又不至于过度暴露的路子。
但这一切的前提,是墨玄那把悬顶的刀,不能在小比之前落下来。
而就在赵无极在石屋里暗自盘算的同时,青阳门外门执事静思小院内。
墨玄端坐于书案之后,案上摊开一卷外门弟子的名册。他修长的手指缓缓划过纸页,目光在一处停住,落在一个名字上。
赵无极。
墨玄指尖在那名字旁轻轻一点,那里,早已留着一枚极淡的墨痕。七个月了,他安排的眼线,陆青的试探,一次次的汇报,都指向同一个结果:这个伪灵根杂役,平庸、胆小、贪小便宜,修行进度缓慢,身上除了一块疑似无用的锈铁坠子,再无其他异样。
按常理,这样一个不值得投入精力的底层杂役,早该被抛之脑后。
可墨玄的心底,始终梗着那根刺。
落云镇测灵台之上,那一缕一闪而逝的神魂涟漪,让他久久难以释怀。他做过多年执事,走过无数集镇,见过太多身怀奇遇、藏锋敛芒的修士。越是滴水不漏、越是处处正常的人,往往越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。陆青那次强夺铁坠,明明就要得手,却被赵无极不惜惊动管事搅黄——一个当真毫无价值的杂役,面对外门弟子,何至于如此强硬护住一件“破烂”?
这份反常,一直压在墨玄心头。
他缓缓合上名册,狭长的双眼微微眯起,眼底掠过一丝冷意。
半年后的外门小比,正是最好的试金石。
他要看看,这个藏拙的伪灵根杂役,到底有几斤几两。小比擂台上,修为、手段、心性,无处可藏。若是赵无极当真藏了什么异宝、什么异术,一场比武,便是逼他露出底牌的绝佳时机。就算他仍旧藏而不露,一名杂役在小比之中或受重伤、或意外陨落,也都是合乎宗门规矩的事,无人会为一个伪灵根杂役追查到底。
墨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、极冷的弧度,目光落在名册上那个名字上,仿佛在看一只迟早落入网中的猎物。
静思小院的窗棂外,晚风拂过竹叶,沙沙作响。
而此时此刻,杂役排屋那间低矮的石屋里,油灯微光摇曳。
赵无极盘膝坐在木板床上,缓缓收功。他方才已经将前路梳理清晰,短期目标、长期谋划,都在心底一一落定。他不去管外界的喧哗,也不去猜测墨玄此刻的心绪,只做他该做的事——稳扎稳打,蓄力待发。
窗外,远处仿佛有一道身影,在院墙外的阴影里一闪而过,很快又隐没不见。
赵无极没有抬头,只静静合上眼,任《青木长生功》的微弱灵气在经脉中缓缓流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