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夜,赵无极没有像往常一样,一坐下便立刻投入苦修。
他盘膝坐在木板床上,油灯豆大的火光跳动着,照亮他沉静的眉眼。石屋年久,墙角一层青黑的苔痕沿着砖缝爬开,夜里潮气自地底漫上来,浸得木板发凉,被褥摸上去总带着一丝拧不干的湿意。窗外山风穿过松林,飒飒作响,一阵紧一阵松,偶尔远处传来巡夜弟子踏过石径的脚步声,木梆轻叩,由远及近,再由近及远。方才他结束了一日的药园劳作,人前依旧是那个平庸木讷的伪灵根杂役,此刻独处石屋,他才卸下那层皮囊,让自己真正静下来,认认真真地梳理前路。
修行不是闷头苦修就能一帆风顺的事,尤其在青阳门外门这种地方。资质、资源、靠山、人心,环环相扣。盲目消耗,是愚者所为;谋定而后动,才是他这种无根无依的底层修士活下去的本钱。他心里明白,越是底子薄,越经不起一次错手,行差踏错一步,便可能是万劫不复。
他闭上眼,将眼下的处境从头到尾,一寸一寸摊开来看。
第一桩,是生存根基。他在青阳门立足,靠的是药园杂役的差事,每月克扣后的灵米、时有时无的引气丹,勉强维持最基本的修行消耗。这份根基极其单薄,一旦失去,连落脚之处都没有。他暗暗盘算过,这差事若被夺去,后果并非只是少了几斤灵米那般简单:先是每月份例断供,灵石来路随之枯竭;再是被逐出药园,便再无名目留宿这间石屋,只得迁往山下杂役通铺,那时人多眼杂,连独自打坐的清净都没了;最要紧的是,一个失了差事又无靠山的杂役,在别人眼里便是无主之物,庞康之流只会变本加厉,墨玄若要动手,也更无顾忌。所以,保住药园杂役的差事,是眼下不容动摇的底线。
第二桩,是资源。伪灵根修行消耗巨大,靠宗门发放那点微薄份例,远不够用。灵石,是他眼下最欠缺、也最急需的硬通货。他手里那两枚来之不易的下品灵石,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用;想要真正积攒家底,必须开辟出一条稳定、隐蔽、不暴露眼力的资源来路。这内里的两难,他早已反复咂摸过几回:不露财,便攒不下家底,修为进境一日慢似一日;可一旦出手阔绰,被有心人瞧出端倪,那点超出杂役本分的富余,转眼就能变成催命符。怀璧其罪四字,在青阳门外门,从来不只是一句空话。坊市的价格库他攒得已经足够详实,差的只是一个足够安全的渠道。
第三桩,是修行进度。炼气一层,只是迈过门槛,距离自保还差得远。他双轨同修,《玄黄锻身诀》日夜打磨肉身,是根基,不能断;《青木长生功》则要稳步往上推,虽然四系根气互相牵扯,进展缓慢,但他宁慢勿躁,每一步都要走实,不能留下隐患。修为上不去,一切都无从谈起。
第四桩,是宗门规则。青阳门规矩森严,等级分明,处处是刀。外门弟子压榨杂役,是默许的常态;执事手握生杀予夺之权,一言可定他生死。他必须摸清这些规则,知道什么能做、什么不能碰、什么人不能得罪,才能在夹缝里游刃有余。庞康的索取,墨玄的疑心,都是规则之下延伸出的刀口,他只能小心绕行,绝不能在规则之外触雷。
第五桩,也是最悬的一桩——墨玄。
自落云镇测灵那日起,墨玄便盯上了他。七个月来,问话、试探、强夺、监视,一环扣一环,从未真正停歇。近来这几日,墨玄反倒安静了些,既未传唤,也不见眼线在药园外晃悠。这份安静,比明面上的刁难更叫他心底发沉。赵无极暗自揣度:是那老狐狸暂时被别处事务绊住了手脚,还是他自觉已试探得差不多,正在暗中筹谋更深的局?他不敢往好处想,只当是暴风雨前的一段沉闷。赵无极心里比谁都清楚,只要墨玄的疑心一日不消,他头顶就永远悬着一把随时可能落下的刀。
他如今扮演平庸、胆小、贪小便宜的杂役,只是权宜之计,能暂时稳住墨玄,却不可能彻底打消对方的疑虑。一个执事,若真下定决心要对付一个底层杂役,办法多得是——栽赃、构陷、调往险地,甚至在任务之中借刀杀人。他这点微末修为,在墨玄面前,脆弱得不堪一击。
赵无极睁开眼,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。松影摇动,山雨欲来。
他给自己定下了一条清晰的 前 路,分作远近两个层次。
近期,他要做的,是稳。稳住差事,稳住人设,稳住墨玄的疑心不在短时间里爆发;同时,悄悄积攒灵石,慢慢补全资源缺口;夜夜苦修,稳步提升炼气层次,先把肉身和灵力打磨扎实。坊市的隐蔽渠道,他要继续留意,摸清门路,为日后能够不引人注目地交易做准备。墨玄眼线的作息路线,他已经在暗处画出一幅活动图,记在心底,这是日后一旦需要脱身、避开监视时的底牌。
远期,他要想办法,真正摆脱墨玄这道悬顶之刃。
方法无外乎几途。其一,修为达到一定高度,让墨玄忌惮,不敢轻易动手;其二,寻到足以庇护自己的靠山或机缘,让墨玄投鼠忌器;其三,彻底离开青阳门,远走高飞,让墨玄鞭长莫及。这三条路,他在心里反复掂量过轻重:第一条最稳,却最耗年月,全凭他这具伪灵根一点一点往上熬;第二条最快,却最不由己,靠山机缘岂是寻常杂役能撞上的,一个不慎,反是自投罗网;第三条看似干脆,实则凶险,孤身离了宗门庇护,山野之间妖兽、散修、劫道之流,哪一样不比他眼前这方寸石屋的处境更难捱。每一条路都漫长而凶险,都需要时间、资源,以及无数次隐忍积累。
而这一切的根本,都系于他胸口那枚锈铁坠里藏着的秘密——玉牒残片。
它既是机缘,也是祸根。若暴露,万劫不复;若能善加利用,或许便是他摆脱困局的钥匙。只是现在,他还远远没有能力驾驭它,只能继续深埋,静待时机。
赵无极抬手,轻轻摸了摸衣襟下冰凉的铁坠。铁坠纹丝不动,没有共鸣异动,仿佛只是一块普通的旧铁。
他收回手,敛去杂念,不再多想。
他调匀呼吸,先运转《玄黄锻身诀》。驳杂的天地杂气渗入四肢百骸,一寸寸碾磨皮肉筋骨,酸胀刺痛漫遍全身,筋络间似有细针游走,皮肉下又像被人紧紧攥住,一阵一阵地拧。痛到极处,反有一线暖意自骨头缝里渗出来,缓缓烘着酸软处,那点火热不烈,却扎实,让他觉得安稳。肉身每强一分,承载灵气、应对风险的本钱便多一分。
炼体收功,他改换法门,运转《青木长生功》。丹田内那团单薄的炼气一层灵气,缓缓在驳杂经脉中流转,四系根气互相牵扯,你挣我拽,每推进一步,都像逆水行舟,稍一松力便被顶回原处,走得缓慢吃力。他却耐心十足,不急不躁,稳扎稳打,一点点推动灵气周天循环,任那阻力一层层磨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