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阳门外门的杂役,是宗门金字塔最底层的一环。灰褐短褐,弯腰驼背,埋头苦干,无人多看。
赵无极在这片身份里,已经待了相当长一段时间。伪灵根,七个月才踏入炼气一层,进度垫底,资质平庸,加上沉默寡言,几乎没有任何出挑之处。在外人眼中,他就是一个认命认份、安分度日的底层杂役,和药园里其他弯腰干活的灰影,没有半分区别。
可只有他自己清楚,这一切,有几分是天性,有几分是刻意。
自从墨玄第一次单独问话之后,赵无极便一直有一种被注视的感觉。陆青那次强夺铁坠未果之后,更印证了他的判断——墨玄没有放下疑心,只是换了个法子,从明处的试探,转为暗处的监视。他能感觉到,总有一双无形的眼睛,藏在外门院墙的阴影里,藏在药园篱笆外的树影间,远远看着他的一举一动。
被人盯着,是危机,也是转机。
赵无极很清楚,眼下他没有任何实力和墨玄正面相抗。唯一能做的,就是顺着对方的预期去演,把自己扮演成一个毫无价值、毫无威胁、不值得继续花费心力的平庸杂役。只要让墨玄觉得,自己不过是疑心错判的一个普通伪灵根,对方的注意力,自然会一点点移开。
从那一日起,赵无极开始刻意经营自己的“人设”。
在外人面前,他愈发平庸。
干活的时候,他不再像最初那样一丝不苟。除草偶尔漏几棵,分拣灵草偶尔犯个不大不小的错,被管事训斥时,只是唯唯诺诺低头认错,不敢争辩半句。他刻意让自己看上去笨手笨脚、资质愚钝、毫无上进心。
坊市里,他也一改往日的沉静克制,开始扮演一个贪小便宜的穷杂役。
他会在灵草摊前蹲下来,反复和摊主讨价还价,最后为了一两文灵米的差价争得面红耳赤,最后悻悻离开;他会为了摊主白送的一小把废草根,连连道谢,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,一副占了便宜的模样;偶尔也会用极少的灵石,买下一两件根本没什么用处的便宜杂物,拿回石屋摆着,只为了让人看见,他就是一个攒不住灵石、见小利便眼开的底层修士。
他甚至刻意在旁人面前,露出几次“眼拙走眼”的样子。有相熟的杂役拿着明显是假货的灵材问他值不值得收,他装作看走眼,随口说看着不错,劝对方买下;事后那杂役吃了亏,回来抱怨,他连忙一脸懊悔,说自己也不懂,连连赔罪。这般几次,旁人都觉得他不过是个粗心短浅的普通人,辨物本事平平。
这些表演,一层一层,都是做给暗处那双眼睛看的。
只有赵无极自己心里清楚,每一次“犯错”,每一次“贪小便宜”,每一次“走眼”,都是他精心计算过的分寸。他要让墨玄得到的汇报,全部指向同一个结论:赵无极,一个资质平庸、心性短浅、身无长物的伪灵根杂役,不值得怀疑,更不值得浪费时间继续监视。
风险也随之而来。他在坊市刻意表演的“贪小便宜”“眼拙”,很容易被庞康当成软柿子,压榨更狠;也容易让真正需要辨物帮助的相熟杂役,不再找他帮忙,断了那一点微薄的孝敬来源。赵无极早有计较,分轻重取舍:眼下,让墨玄放松警惕,远比多赚几枚灵石更重要。庞康那边的索取,他咬咬牙应付着,只要维持“软弱好拿捏”的印象,不激怒对方即可。
但演戏归演戏,赵无极从没有放松真正的戒备。
他知道眼线不会一直跟着他,总有换班、疏忽的时候。他开始反向观察那些监视自己的人。
前些日子,他注意到药园篱笆外那棵老槐树,时常有身影停留。起初只当是路过的外门弟子歇脚,日子久了,他发现规律:每当他在药园埋头劳作、天色将暮时,老槐树下的身影便会出现;而白天他外出时,则是另一条路线上的一个卖灵水的小摊摊主,目光总在他经过时稍稍抬起。
赵无极把这些观察,一点一点刻进心底。
他记住了那名在药园外游走的青年外门弟子——面生,穿着普通,腰牌藏得严实,每隔三五日,便会在固定的时辰,出现在药园外的固定位置。他记住了坊市入口那个卖灵水的摊主——那双看似疲倦的眼睛,总会在赵无极进出坊市时,短暂地望过来,记下他的时辰。他还隐约察觉,每当自己夜里修行到后半段,石屋外便会传来极其细微的、不似夜风的动静,持续一刻钟左右,然后悄然消失。
监视不是无孔不入。它有固定的点位,有固定的时段,有固定的路线,也有换班交接的间隙。
赵无极没有打草惊蛇,只是日复一日,把这些规律的碎片一点点拼合起来。他开始在心里勾画一幅属于墨玄眼线的活动图:什么时候、从哪里、经过什么路线、停留多久、何时撤离。他甚至能大致推算出,什么时候是监视最松懈的空档,什么时候可以避开眼线,去做那些不想被人察觉的事。
这一切,他都深藏心底,不动声色。人前,他依旧是那个平庸、胆小、贪小便宜的伪灵根杂役;人后,他把每一个监视者的作息、路线、规律,都牢牢钉在记忆里。
这一日,天色将暮,药园劳作结束。赵无极像往常一样,最后一个离开药园,扛着竹耙,低着头往杂役排屋走。
走到老槐树下时,他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树后那道阴影。果然,那名游走的青年外门弟子,又出现在了老位置。
赵无极神色不变,脚步甚至微微加快了几分,像是急着回屋歇息,一副干了一天重活、疲惫不堪的模样。他眼角余光,却飞快地记住了那人今天的站位,比昨日稍稍偏南了半步,记下了对方今日没有像往常一样干等到他进屋才离开,而是提前了小半炷香收手离去。
又一个细节,落入他心底的那幅活动图里。
回到石屋,关好门,塞紧窗缝。赵无极没有急着点灯,先在黑暗中静坐片刻,确认屋外没有那熟悉的轻微动静,才摸出一块油布,借着一点月色,在墙根不起眼的角落,用炭笔飞快记下几个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记号:一个代表药园外槐树点位,一个代表坊市入口的灵水摊,旁边画着几个圈,标着不同的时辰。
这些记号,若有人翻看,只会觉得是毫无意义的涂鸦。只有赵无极自己能读懂,这是墨玄眼线的作息与路线图。
做完标记,他把油布重新藏好,抹去痕迹。
他盘膝坐定,先运转《玄黄锻身诀》淬炼肉身,驳杂杂气渗入筋络,酸胀漫遍四肢百骸;再转修《青木长生功》,丹田那团炼气一层的灵气,在驳杂经脉里缓缓流转。一边修行,一边在脑中复盘今日观察到的每一个细节,把活动图又补全了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