坊市的喧嚣依旧日复一日,灵草、矿石、丹药的气味交织在温热的风里。
赵无极揣着剩下两枚灵石,缓步走在长街上。他依旧恪守底线,不轻易出手交易,只借着闲逛核对行情,悄悄更新心底那份价格库。自上次转手铜灵矿拿到灵石之后,他分出一枚孝敬了庞康,换来了一段安稳日子。庞康收下灵石,面上满意,近来倒没有再来刻意压榨他。
只是墨玄那边的眼线,依旧如影随形。陆青很少再正面靠近,可赵无极已经习惯了在人群之中,下意识分辨那些藏在旁观目光里的窥探。他不敢动用慧眼太久,每一次探查都要极快收回,生怕异于常人的眼力暴露,引火烧身。
转过药材摊聚集的路段,一道清瘦身影落入他眼帘。
是柳清寒。
一身素雅浅青布裙,料子比寻常杂役厚实些,发间只简单束着一根木簪。她是宗门内门弟子,木灵根,资质出众,修行进度远快于同期之人,赵无极之前几次逛坊市都远远见过她,都是独来独往,交易干脆,不多与人攀谈。她修为已是炼气三层,灵气收敛平稳,在一众底层修士之间,显得格外沉静。
此刻她正停在一处灵草摊前,和摊主低声交谈。
摊主是个面皮油滑的中年汉子,摊子正中摆着一株“三百年凝露草”。叶片莹润,表层凝着一层淡淡的水光灵气,看着灵气充盈,正是炼气修士用来稳固经脉、滋养灵根的上好灵草,市价不菲。
“道友放心,这凝露草是我前些日子深入后山险地采来,年份足,药力纯粹。若是用来炼固本丹,再好不过。”摊主语气恳切,不断诉说灵草难得,“五枚灵石,我不漫天要价,寻常铺面最少七枚。”
柳清寒微微俯身,目光落在灵草上,指尖一缕淡淡的木灵气试探着拂过叶片。她修为不低,可辨物一道,终究不是专长。灵草表层的灵气看着真切,一时之间没有察觉异样。
赵无极站在人群外侧,隔着两三个摊位,目光淡淡扫过去,极浅地催动一丝慧眼。
一眼便看穿内里虚实。
这根本不是什么三百年凝露草。只是一株普通的青纹草,摊主用特制的灵液浸泡多日,在外层养出一层浮灵水光,伪装成凝露草的模样。灵气只浮在表皮,根须干枯,内里生机早已断绝。若是买回去入药,非但没有固本滋养的药力,灵液里残留的杂气还会搅乱修士体内灵气,轻则阻滞修行,重则留下细微暗伤。
又是坊市之中惯用的高明骗局。
赵无极心中微顿。
他可以装作没有看见,转身径直走开。这是最稳妥的选择。他和柳清寒素无交情,萍水相逢,贸然开口点破骗局,风险极大。摊主必然记恨,当场争执;若是被暗处墨玄的眼线看见,他当众展露勘破假货的本事,之前所有隐忍藏拙,都会付诸东流。
可他又想起那日坊市吞下毒丹、经脉受损的外门弟子。柳清寒资质难得,若是吃下这株假灵草,无端平白受损,实在可惜。
他沉吟片刻,压下直接出声揭穿的念头,定下分寸:只隐晦提点一句,点到为止,不多解释,说完便走,绝不牵扯其中。
柳清寒已经动心,指尖抚过叶片,正要从储物袋取出灵石。
赵无极放缓脚步,装作恰好路过摊位边缘,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靠近的柳清寒勉强能够听见,不传入摊主耳中。他目光不看柳清寒,像是随口自语,视线落在地面:“灵气浮于叶表,根无生机,买草先看根。”
短短一句话,没有说这是假货,没有指责摊主,仅仅一句辨草的诀窍。
话音落下,他没有停留,脚步不停,继续往前走,仿佛只是一个路过、随口闲谈的普通杂役,对这桩交易本就毫无兴趣。
柳清寒身子微微一僵。
她本来已经准备交付灵石,这一句轻飘飘的话,如同冷水浇下。她心头警觉,重新低头,目光移向那株灵草埋在干草里的根部。方才她的注意力全都放在莹润的叶片之上,忽略了根须。此刻凝神细看,才发现草根干枯发脆,没有鲜活灵草该有的柔韧生机。她再催动灵力细细探查,方才那层看着温润的水光灵气,果然只是浮在表层,根芯空空荡荡,没有半点向内延伸的灵气脉络。
是假草。
柳清寒抬眼,顺着方才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,只看见一道灰褐短褐的背影,正慢慢汇入人流,正是那个药园的杂役赵无极。
她之前几次在坊市远远见过此人,记得这个伪灵根少年。进度缓慢,七个月才踏入炼气一层,平日里沉默寡言,不显山不露水,每次逛坊市只是四处观望,从不出手买卖,看着平平无奇。
可方才那一句提点,精准戳破骗局要害。
寻常修士,哪怕炼气三层,也未必一眼留意到灵草根须的破绽。此人一句极简短的话,恰好点在关键之处。柳清寒心中暗暗惊讶:这个杂役,眼力远不像外表看起来那般普通。
她不动声色收回灵石,神色平静地对摊主道:“此草年份怕是不对,我再看看别家。”
摊主脸色微变,还想再劝说几句,柳清寒已经转身离开灵草摊,朝着赵无极离去的方向遥遥望了一眼,将那张安静平淡的面孔,牢牢记在了心底。
她没有追上去搭话。坊市人多眼杂,各有顾忌,对方刻意隐晦提醒,显然不愿过多牵扯。
赵无极走出一段距离,才稍稍松了口气。
方才那一句,已经是他冒险的底线。他没有揭穿,没有争辩,没有和柳清寒产生交谈,仅仅一句提示,就算摊主疑心,也抓不到他任何把柄。旁人听去,只会当成一句辨草的闲话。
但他心里清楚,这已经是一次暴露。
柳清寒心思敏锐,定然察觉到异常。一个伪灵根杂役,怎么会懂这般精细的辨草门道?对方已经记住了他。不知道柳清寒会不会把这件事外传,会不会传到墨玄耳中。若是墨玄得知,本就重重的疑心,只会再添一层。
他不再在药材区长留,调转方向往矿石摊位那边走,像往常一样继续观察各类矿料,强行压下心底的不安。
他反复复盘刚才的对话。话很短,没有多余信息,没有展露神通,仅仅是一句辨草经验,就算日后被人问起,他也可以推脱,说是在药园分拣灵草久了,听管事随口说起的法子。这套说辞勉强说得过去。
日头渐渐偏斜,坊市人流依旧热闹。赵无极估算时间,准备返程。临走之前,他下意识扫视四周,没有看见陆青,也没有发现其他眼熟的眼线。可他不敢放松,暗处的监视,从来都不会写在明面上。
沿着山道走回杂役排屋,关上石屋房门,隔绝外面所有声响。
赵无极盘膝坐下,先调息片刻,平复心绪。
他今日做的这件事,利弊参半。好处是没有让柳清寒蒙受损失,心底那一点不忍得以安放;坏处是平白让一个心思聪慧的内门弟子留意到自己的异常,凭空多出一重变数。
修行路上,本就该绝情隐忍,不问旁人祸福。可他终究做不到冷眼旁观所有悲剧。只是这份心软,必须严加克制,下一次,未必还有这样稳妥、不留痕迹的机会。
他抬手摸了摸胸口冰凉的锈铁坠,玉牒残片静静蛰伏在内,没有丝毫共鸣。
而后他收敛杂念,运转《玄黄锻身诀》。驳杂的天地杂气缓缓渗入四肢百骸,一寸寸碾磨筋骨肉身,酸胀之感漫遍全身。炼体完毕,再转修《青木长生功》。丹田之内那团单薄的炼气一层灵气缓缓流转,四系根气互相牵绊,依旧走得缓慢吃力。
柳清寒这个名字,和她沉静的模样,落在了他的记忆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