踏入炼气一层之后，赵无极的日子并没有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依旧是药园日复一日的劳作，天不亮起身，日暮才归；每月份例依旧要被层层克扣，灵米所剩无几，引气丹常常只有半枚落到手里。伪灵根的桎梏实实在在摆在那里，灵气积攒缓慢，每一次周天运转，四系根气互相牵扯，消耗远比寻常修士更大。
炼气一层，仅仅只是跨过了门槛，距离拥有自保之力，还差得很远。
庞康那边的索取也没有停下。先前赵无极一直靠着偶尔帮相熟杂役辨认灵草优劣，换得少量灵米，分出一部分送过去，勉强维持“识相”的印象。可灵米终究只是口粮，在修仙界真正流通、分量最重的硬通货，是灵石。有灵石，才能在坊市换到丹药、符纸、灵材，才有资本慢慢补齐修行所需。
他心中那份坊市价格库早已积累得越来越详实，各类货色底价、溢价、伪装套路、交易风险，都在心底条理分明。但他始终克制，没有出手。他在等一个足够安全、痕迹最小的机会，不引人瞩目，不惊动暗处的眼线，更不能让旁人察觉到他那异于常人的勘破眼力。
这一日又是轮休。
赵无极照旧换上灰褐短褐，不紧不慢去往坊市。他出门前反复检视四周，没有看到陆青或者其他墨玄心腹的身影，却依旧不敢掉以轻心。眼线未必会贴身跟随，有的只守在出入口，记下他进出的时辰，再回头核查他接触过什么人、交易过什么东西。
进了坊市，他依旧是老样子，沿着长街缓步慢行，大半时间都只是旁观，听讨价还价，核对近期行情波动。
他刻意避开那个售卖毒丹的蜡黄面皮药贩，也绕开庞康常来游荡的区域，专往一堆堆无人在意的矿石地摊闲逛。矿石摊是坊市最冷门的地方之一，灵矿辨认门槛高，杂质废料极多，新人很少愿意在这里浪费灵石。摊主收来一堆山里挖出来的乱石，挑出看着像样的单独售卖，剩下混杂矿渣、废石的一大堆，往往堆在摊位角落，打包贱卖，很少有人细看。
赵无极慢悠悠走过几处矿石摊，目光扫过一堆堆灰扑扑的石块。
大多是凡石，或是灵气散尽的矿渣，不值一提。走到靠近坊市后侧一处不起眼的散修摊位时，他的脚步微微一顿。
摊主是个进山采石的散修，满脸风霜，摊子上摆着几块成色尚可的玄铁碎料，明码标价。而摊子最角落，竹筐里胡乱堆着一大堆混杂泥土的碎石，摊主显然已经筛选过一遍，认定里面没有值钱料子，懒得再细细分拣，随口吆喝：“筐里废石，一堆两枚灵石，拿回去练练辨矿可以，里面能不能开出东西全凭运气，概不退换！”
不少路过的修士扫了一眼筐里乱糟糟的石块，摇摇头便走开了。一堆废石，两枚灵石赌运气，绝大多数人不愿意冒这个险。
赵无极站在筐边，装作随意翻看，指尖轻轻拨动石块。他没有立刻催动慧眼，先以肉眼观察石皮纹理。石块表面蒙着一层厚厚的褐泥，和普通山岩没有两样，混杂在一堆废矿渣之中，毫不起眼。
等他目光落在一块拳头大小、棱角残缺的灰石上时，心底一动。
他不动声色，极浅地催动一丝慧眼，目光穿透外层泥垢与石皮。石芯之内，包裹着一小块淡青色的铜灵矿结晶，灵气内敛，被外围厚重的废岩死死封住，不向内探查根本无法察觉。这一块铜灵矿边角料纯度不错，若是单独拿出来售卖，正常市价至少三枚灵石往上。只是外层包裹的废石太厚，普通修士用神念一扫，只能感应到外层死气沉沉的岩石，很难穿透厚重石皮捕捉内里微弱灵机，所以才被当成废料扔在筐里。
这就是机会。
但赵无极没有立刻显露异动，面上依旧平淡，甚至微微皱眉，摆出一副犹豫、拿不准的模样。他知道，越是表现得志在必得，摊主立刻就会起疑，抬价甚至收回货物。
他拨弄了两下石块，低声开口，语气平淡：“一堆废石，两枚灵石太贵了。我只是想捡两块石头回去，放在石屋装样子，一枚灵石，我挑几块走。”
摊主斜眼看他，见只是一个穿杂役短褐的少年，也没指望这筐废料能卖出好价钱，想了想便点头：“行，一枚灵石，随便挑三块，挑完我好收拾。先说好了，挑到什么都是你的，事后不能回来找我扯皮。”
“明白。”
赵无极压下心底的波动，面上没有半点喜色，慢悠悠从筐里挑了三块石头，其中一块正是藏着铜灵矿的那块，另外两块随手捡了普通废石做掩护，免得目标太过扎眼。他从内衣夹层摸出一枚攥了许久的下品灵石，递过去。
灵石入手温热，摊主接过，随手收进布袋，不再理会他。
交易完成，赵无极不再在矿石摊停留，抱着三块石头，若无其事继续往前逛，像只是随手买了几块无用石头的普通杂役。他没有当场破开石料，一旦当场取出灵矿，很容易被附近旁人看在眼里，生出是非。
他在坊市又闲逛了近一个时辰，依旧只看不问，顺路核对了几处符箓、灵草摊位的新行情，确认没有人刻意留意自己，才动身离开坊市，沿着山道返回杂役居所。
回到石屋，关好门窗，塞紧窗缝，确认周遭安静，赵无极才把三块石头放在地面。
他取出一块边缘磨锋利的碎石，小心敲开那块裹着铜灵矿的废岩外层。“咔嚓”几声，厚重的凡石外壳碎裂开来，一小块温润泛着淡青光泽的铜灵矿边角料露了出来，淡淡的灵气缓缓散开。个头不大，约莫半个巴掌，质地纯净，没有太多杂质。
另外两块果然只是普通山岩，毫无价值。
赵无极拿起铜灵矿，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的矿面，心中安定。
他没有打算留着这块灵矿自用。眼下他用不上炼器材料，留在手里只会占用资源，最好的选择是尽快转手变现，换成灵石。但他不能去方才那个散修摊位出手，更不能在人多的铺面直接售卖，那样很容易被溯源，引来麻烦。
他想起坊市深处，有一处常年收购各类灵矿碎料的暗摊，摊主是个沉默寡言的老修士，交易隐蔽，不问货物来源，只是压价比较狠，适合他这种不想留下痕迹的小额转手。
隔日轮休，他提前把铜灵矿用旧布层层裹好，藏在内衣内侧，再次去往坊市。
一路小心避开熟人，绕开人流主街，悄悄摸到坊市深处那处暗摊。摊主是个垂着眼的老者，面前没有招牌，只摆着一块简单木牌：收灵矿、残材。
赵无极低声开口，压着音量：“前辈，收铜灵矿边角料吗？”
老者抬眼淡淡扫了他一下：“拿出来看看。”
赵无极小心展开旧布，露出那块铜灵矿。老者伸出枯瘦手指，指尖一缕微弱神念扫过矿料，片刻之后开口：“纯度尚可，个头偏小，两枚灵石。”
这个价格比正常市价低了近一枚，是暗摊收物一贯的压价手段。赵无极心里清楚，这里胜在安全、不问来路，省去诸多麻烦，没必要纠结那一点差价。
他平静点头：“可以。”
老者取出三枚下品灵石，递到他手中。
接过灵石的那一刻，三枚温润的灵石静静躺在掌心，灵气柔和缓慢流淌。这是他踏入修仙界以来，靠自己的眼力稳妥赚到的第一笔灵石，实打实的修仙硬通货。
没有声张，没有多言，赵无极把灵石小心收好，贴身藏进衣襟内侧缝制的暗袋里，再用布条缠紧。交易完毕，他立刻转身离开暗摊，不再在坊市深处逗留，照旧慢悠悠逛了一会儿外围摊位，才循原路返回。
回到石屋，他关好门，把三枚灵石取出来，放在掌心细细感受。
灵石之中蕴含精纯天地灵气，一枚便抵得上他省吃俭用许久的灵米与丹药。有了灵石，往后若是遇上急需，就可以悄悄换取引气丹、空白符纸，不必再完全受制于每月被克扣的份例，不必事事仰人鼻息。
但喜悦只是一闪而过，随之而来的是清醒的警惕。
这笔交易，他已经尽可能做得隐蔽：分开两次出入坊市，买废石和卖灵矿不在同一天、不在同一个摊位，有两块无用废石做掩护，交易金额很小，并不起眼。可他依旧不能大意。墨玄的眼线还在盯着他，庞康也等着他辨物所得的孝敬。这笔灵石，绝不能轻易动用，更不能让人知道他手里多出灵石的来路。
他思索妥当：拿出其中一枚，寻个由头，当作近期辨物所得的孝敬送给庞康，稳住对方；剩下两枚，妥善封存，当作应急底牌，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拿出。
赵无极抬手摸了摸胸口的锈铁坠，铁坠安静冰凉，没有共鸣异动。
他盘膝坐下，先运转《玄黄锻身诀》，驳杂杂气渗入肉身，继续淬炼筋骨；再转修《青木长生功》，丹田内那团单薄的炼气一层灵气缓缓流转。
坊市沉浮，真假难辨，无数人追逐捡漏，大多落入圈套。而他，靠着长久观察攒下的行情库、靠着克制不贪的心性、靠着藏而不露的慧眼，拿到了属于自己的第一笔灵石。
这三枚灵石不多，在修仙大道上微不足道，却代表着他不再只能被动等待克扣后的份例，拥有了一点点自主获取资源的能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