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阳门 外 门的日子,依旧是两头不见光。
天刚蒙蒙亮,杂役排屋便响起动静,灰褐短褐的人影匆匆出门,奔赴药园、柴房、水房各处当差。赵无极日日跟着这节奏,白日埋首药园,除草、分捡灵草残根、清理枯枝烂叶,手上活不停;夜里回到石屋,关好门窗,塞紧窗缝,独自修行。
旁人修行,大多只主修宗门下发的《青木长生功》,一心引气入体,早日踏入炼气境。赵无极不一样,他是双轨同修。
《青木长生功》是他用来凝聚丹田灵气、走正统炼气路子的主修功法,靠着每月克扣之后仅剩的两升灵米、偶尔到手一枚下品引气丹缓慢滋养;而《玄黄锻身诀》则是根基,日夜吸纳天地杂气淬炼皮肉筋骨,强固五脏与神魂。
寻常修士只把肉身当成承载灵气的容器,灵气一成,肉身跟不上也无妨,靠着丹药、灵草强行冲关。赵无极不敢这么做。他是四属性伪灵根,金、木、水、土四系灵气互相纠缠拉扯,天生运转滞涩,灵气本就难聚。若是肉身孱弱、神魂不稳,强行引气,很容易灵气失控,在经脉里乱冲,留下暗伤,往后修行寸步难行。
《玄黄锻身诀》日复一日的淬炼,恰恰帮他稳住了底盘。
杂气碾过四肢百骸,酸胀刺痛早已成了常态。皮肉看着依旧瘦削,内里筋腱、骨骼却越来越紧实坚韧,经脉被一点点拓宽打磨,耐受度远胜同期杂役。神魂也在炼体的过程中缓缓沉淀,比一般新人安定得多,不容易被灵气躁动裹挟。
代价,就是慢。
同期一起入宗门的新人杂役,资质尚可的,短短两三个月,便能顺利引气入体,踏入炼气一层;就算是普通双灵根,慢一些的,四五个月也摸到门槛。唯有他,从正式开始修习《青木长生功》算起,足足耗去近七个月。
这七个月里,他省吃俭用,每一粒灵米、每一丝丹药药力都精打细算。拿到引气丹从不会急着一口吞掉,而是等到夜里心神最稳、肉身经过《玄黄锻身诀》淬炼之后,再含化吸收,借着药力引导灵气周天流转,不浪费半分药力。坊市他依旧按时去,只看不问,更新自己的价格库,忍住所有捡漏的诱惑,绝不轻易展露眼力,免得落入墨玄和陆青的视线。庞康那边,他一直保持恭顺,但凡偶尔帮人辨物得到一点微薄好处,都会分出一部分送去,维持“识相软弱”的印象,减少对方过分压榨。
墨玄那边的试探也没有断过。陆青不再敢像上次那样公然强夺铁坠,换成别的法子:有时借口药园清点灵草,刻意靠近,想借着递取植株的机会撞他胸口;有时安排别的杂役搭话,旁敲侧击打听铁坠来历。赵无极一一从容化解,始终一口咬定,只是牛家集捡来的破烂锈铁。
所有心思,大半藏在修行里。
今夜,和往常无数个夜晚一样。
石屋里只有一点油灯微光,灯火摇曳。赵无极盘膝坐于木板床上,先运转一个时辰《玄黄锻身诀》。驳杂的土气、草木浊气渗入躯体,在筋络间缓缓碾磨,全身麻痒酸胀,等到炼体收功,周身温热,肉身状态调到最佳。
他深吸一口气,敛去杂念,改换法门,凝神运转《青木长生功》。
天地间稀薄的木属性灵气顺着呼吸被吸入体内,刚一入脉,熟悉的阻滞感如期而至。四系根气互相牵制,灵气像是陷进淤泥里的水流,推进艰难。他不急不躁,不催不赶,顺着功法路线慢慢引导。
一缕淡青色灵气,自口鼻入咽喉,过肩井,下沉胸腹,一圈一圈向着丹田汇聚。
往日里,这缕灵气往往走到半途便涣散大半,只能留下一丝微弱痕迹。但今夜,经过长久淬炼的肉身像是宽厚稳固的河床,稳稳托住流转的灵气;神魂沉静清明,稳稳牵引,不让四系根气肆意冲撞。灵米与丹药日积月累滋养出的底子,在这一刻全部汇到一处。
淡青灵气几经周折,终于稳稳沉入丹田,不再溃散。
丹田之内,那一缕微弱灵气一点点聚拢、压缩,由散成聚,缓缓凝成一团稳定的气旋。
嗡——
一声极轻微的内息震颤,只在他自身感知之中响起。
灵气扎根丹田,循着经脉,自主完成了一次完整的周天循环。
引气入体,炼气一层。
赵无极缓缓睁开双眼,眼底没有狂喜,只有一片平静。他抬手,指尖微微运力,一缕极淡的木气萦绕指尖,转瞬消散。灵气不算浑厚,气旋单薄,和同期修士相比,储量差了一大截,但终究是踏过了这道门槛。
他静坐调息良久,感受体内变化。
伪灵根的桎梏依旧存在,灵气运转依旧比旁人费力,修行效率依旧低下。《玄黄锻身诀》打下的肉身优势显现出来:灵气入体时经脉没有刺痛滞胀,根基扎实,没有半点虚浮,没有为了赶进度留下隐患。这是他刻意选择的路——宁慢,不稳。
第二日清晨,药园之中。
几个一同入山门的杂役看见赵无极身上淡淡的灵气波动,先是一愣,随即有人低声笑开。
“哟,赵无极,你终于引气入体了?我还以为你这伪灵根一辈子都摸不到炼气门槛呢。”说话的是一名三灵根杂役,早在三个月前就踏入炼气一层,如今灵气已经比他浑厚不少,语气里满是戏谑,“我们早就炼气一层站稳了,有的都快摸到二层门槛,你磨了快七个月才成,这进度,真是少见。”
旁边几人跟着附和打趣。
“伪灵根就是这样,资源一样分,修行慢得离谱。”
“就算进了炼气一层又如何,往后每一步都要难上数倍,怕是一辈子困在低阶。”
“白费功夫,不如老老实实干活,攒点灵米换些实用东西,别痴心问道了。”
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落到赵无极耳中。不远处干活的外门弟子也瞥了这边两眼,嘴角带着漠然。在青阳门,资质就是一切,伪灵根起步慢,本就是众人取笑的对象。
赵无极神色不变,低头继续分拣手里的灵草,仿佛这些嘲讽只是耳边风。他没有争辩,也没有显露不甘。
旁人看到的只是他进度缓慢,看不到他背后双轨修行的沉淀,看不到《玄黄锻身诀》带来的肉身根基,看不到他胸口那枚暗藏玄机的玉牒残片,更看不到他一路扛着墨玄的窥探、庞康的压榨步步求生。
快慢从来不是衡量一切的标尺。别人靠天赋一路顺行,他靠隐忍、稳扎稳打,在夹缝里慢慢扎根。根基扎得牢,日后才有本钱应对风波。
他抬眼,目光扫过远处树影,隐约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——陆青还在盯着他。想来,他踏入炼气一层这件事,很快就会传到墨玄耳中。一名伪灵根杂役,耗费漫长时间才引气入体,表面上平平无奇,应当不会加重太多怀疑,但他依旧不能放松。
正午歇晌,赵无极躲到药园偏僻角落,拿出一小把灵米,慢慢嚼食补充灵气。
他心里清楚,炼气一层只是起点。眼下丹田灵气单薄,战力微弱,依旧没有对抗庞康、直面墨玄的资本。他还要继续攒资源,打磨功法,熟悉炼气一层的灵气运用。坊市的信息库还要持续更新,寻找安全隐蔽的渠道,慢慢置换资源,弥补伪灵根修行资源消耗巨大的短板。
入夜,回到石屋。
油灯微光之下,赵无极摸了摸胸口的锈铁坠。没有触发共鸣,只是静静贴着皮肉。
他盘膝坐好,先运转一遍《青木长生功》,熟悉炼气一层灵气周天流转的节奏,再转修《玄黄锻身诀》,继续淬炼肉身。微弱灵气在驳杂经脉中缓缓流动,杂气一遍一遍碾磨筋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