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阳门外门的杂役差事,每季轮换一次。
这一季的差事分派,照例由杂役总管事老张头主持。老张头年近花甲,干了几十年杂役,熬到了管事的位子,说话不紧不慢,手里攥着一卷厚厚的分派簿册。天刚亮,各片药园、柴房、水房的杂役便陆续被召集到外门偏院的空地上,等着听候这一季的去向。
分派差事,是一门极有门道的活。
青阳门外门杂役众多,活计天差地别。有的是清闲体面的肥缺:管灵草分拣的,能近水楼台,顺走几根残根边料;管库房清点的,偶尔也能沾些油水。有的是又苦又累、毫无油水的苦役:挑水、背柴、清扫茅房,终日不得歇息,克扣份例还格外厉害。
肥缺人人都想要,苦役人人避之不及。可差事怎么分,全凭老张头一句话,说到底,看的是谁识相、谁懂事、谁背后有人。
空地上一片低声议论,不少杂役都暗自忐忑,盘算着这一季能不能捞到个好去处。
老张头翻开簿册,慢条斯理地念着名单。
“王三,柴房。李四,水房。刘麻子,东园灵田……”
一个接一个的杂役领了号牌,有人欢喜有人愁。分到肥缺的,眉开眼笑,脚步轻快;分到苦役的,耷拉着脑袋,满脸晦气。
赵无极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,神色平静,既不紧张也不期盼。他混迹外门已久,早看透这套分派的门道——差事的好坏,不全凭运气,多半早有安排。他这样的伪灵根杂役,无根无靠,分到什么,就只能认什么。
念到他的时候,老张头顿了一下,眼皮抬了抬,声音平板:“赵无极。西坡,老药园。”
话音刚落,人群里传来几道刻意压低的笑声和交头接耳。
“西坡老药园?那可是个苦差事。”
“那片园子又偏又破,灵草半死不活的,还归一个刻薄的管事管,出了岔子扣份例扣得比谁都狠。”
“得罪谁不好,偏偏被分去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。”
赵无极听着这些议论,没有作声,只是上前,平静地接过老张头递来的号牌。号牌上刻着“西坡药园”几个字,入手粗糙。
他看了一眼,便将号牌收好,退到一旁。
旁人只当他运气不好,被分去了偏远的苦差。可赵无极心里,却在短短一瞬间,已经把这其中的门道,看得清清楚楚。
西坡老药园,地处青阳山西坡最偏远的角落,远离外门主院落,位置偏僻,山道难行,灵田年久失修,产出的灵草品质也差。正因如此,去那里当差的杂役,几乎没什么油水可捞,也极少有外门弟子愿意靠近。
活重,看管严,还地处偏僻。
换作寻常杂役,分到这种地方,只会自认倒霉。可赵无极知道,自己这个“倒霉”,十有八九不是巧合。
他的目光,不动声色地扫过空地边缘。老张头念完名单,便背着手走开去,看似一切如常。可赵无极留意到,方才老张头念出“西坡老药园”时,空地的另一侧,有一名身穿青布道袍的外门弟子,正遥遥站着,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这边。
那人他认得,正是墨玄手下的心腹,陆青身边的人。
赵无极心中了然。
西坡老药园,地处偏僻、看管严密,恰恰是最方便安插眼线、就近监视的地方。墨玄把他调去那里,无非两重用意:一是让他远离外门主院的人流和坊市,断掉他暗中积攒资源、结交人脉的便利;二是那片荒僻之地,进出之人稀少,眼线更容易看清他的一举一动,也更容易在他不备之时动手试探。
活重是饵,看管严是笼,偏僻是刀。
墨玄这一手,安排得悄无声息,又不留痕迹。旁人只会当赵无极运气差,分到了苦差,谁也想不到这是执事的授意。
赵无极面上没有半分异样,甚至没有流露出一丝不快。
他清楚,以他眼下杂役的身份,面对执事的暗中安排,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。若是当众争执、抗命不去,立刻就会落下一个“不服管束”的罪名,正好给了墨玄处置他的把柄。与其如此,不如坦然领命,让墨玄觉得他安分认命、逆来顺受,反倒能多拖延一段时间。
“是,弟子领命。”赵无极对着老张头离去的背影,躬身应道,语气平淡,听不出半分情绪。
领完号牌,杂役们四散离开空地,各自回去收拾,准备去新差事处报到。
赵无极也随着人流往外走,一路神色如常。他没有向任何人抱怨,也没有刻意打听西坡药园的情况,仿佛真的只是认命接受了这个苦差。只有他自己清楚,此刻他脑中已经在飞速运转。
西坡药园偏僻,是劣势,却未必全是坏事。
越是远离主院、越少人往来的地方,越是容易藏住秘密。眼线固然能就近监视,可赵无极反向标记的那幅眼线活动图,也恰好能派上用场——在那片人迹罕至的药园里,他反而更容易摸清对方的巡视规律,寻到监视的空档。
更何况,偏远之地,灵草再差,也总有能分拣出点东西的时候。老药园归一个刻薄管事管,克扣归克扣,可若是能摸清那片园子里的门道,未必不能悄悄换来一点资源。
只是眼下,这些算计都还要深埋心底。
回到杂役排屋,赵无极简单收拾了随身的几件衣物、干粮,把胸口那枚锈铁坠仔细掖进衣襟,确认藏得严实,才背起简陋的行囊,往西坡药园的方向走去。
出了外门主院落,沿着山道一路向西北,越走越偏。路旁的林木渐渐荒疏,杂草 从 生,空气里草木的气息越来越重,人烟越来越少。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,才在一处向阳的坡地前停下。
坡地上,一片颇大的药园依山而建,土垄分畦,栽着成片灵草。只是年岁久了,园里的灵田大多已经荒败,田埂坍塌,杂草蔓生,不少灵草长得蔫头耷脑,灵气稀薄。园子四周围着低矮的竹篱,门口立着一间土屋,便是看管此处药园的管事住处。
一名中年杂役头目正站在园边,正吩咐几个杂役干活。见赵无极背着行囊过来,上下打量他一眼,语气不咸不淡:“新来的?西坡药园。管事的姓刘,你往后听刘管事安排,老实干活,别惹事。”
赵无极点头应下:“是,弟子知道了。”
他把行囊放到管事分配的一间低矮土房里,出来环视了一眼这片老药园。
园子确实荒僻,灵草衰败,看管的刘管事据说也是个刻薄的性子,份例克扣得狠。换作旁人,此刻多半已经在心里咒骂这鬼地方。
赵无极神色平静,弯腰拔起田垄边一株杂草,指尖触到泥土,感受着这片老药园的气息。他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整片园子,将地势、田垄分布、灵草长势,一一记在心里。
墨玄把他送到这里,是要困住他、监视他。可赵无极心里清楚,困局之中,也藏着属于他的机会。
他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,没有再多看,转身去领第一日的差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