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坡药园的日子,比赵无极预想的还要难熬些。
这片园子年久失修,灵田荒败,灵草长势参差,灵气稀薄。每天天不亮就得起身,除草、松土、挑水浇灌、清理枯株,活计繁重,直忙到日暮才收工。管事的刘管事,是个年近五十的干瘦汉子,整日板着一张脸,从不多话,看人的眼神却阴恻恻的,盯得人心底发寒。
报到第一天,刘管事便把所有杂役召集到园边土屋前,冷着脸立规矩。
“西坡药园的规矩,只说一遍,记清楚了。”刘管事声音干哑,一字一顿,“园里的灵药,全部按册清点。每垄田里种了什么、有几株、长势如何,都记在簿册上。每月月底盘一次账,谁负责的田垄少了灵药,追查到谁头上,扣当月的灵米;若是丢了贵重灵草,还要加倍追责。”
他顿了顿,扫了在场几个杂役一眼,目光在赵无极身上停了一瞬,又移开。
“丑话说在前头。这片园子偏,没人来查,但管事的账,一笔一笔都在我这儿。谁要是手不干净,动了园里的灵药,别怪我翻脸无情。到时候扣份例是轻的,报上去,赶出外门也不稀奇。”
话说完,刘管事也不多言,把几个杂役分别分到不同的田垄区,各管一段,便背着手走了。
赵无极分到的,是靠近园子东侧、土质最差的一段田垄。灵草长得稀稀拉拉,大多是无人问津的低阶品种,灵气稀薄,品相也差。他领了工具,弯下腰,从田垄边拔起一丛杂草,心里却把刘管事方才那番话,翻来覆去嚼了几遍。
按册清点,丢一株追责扣灵米。这规矩,看着严密,实则处处是缝。
赵无极冷眼旁观,不到一日,便把这片药园的底细,摸了个大概。
园里算上他,一共五个杂役。日子久了,人心便浮出水面,分成了截然不同的两派。
一派,是抱团偷药的。
为首的是个叫钱老三的杂役,来园子多年,油滑老辣,和负责盘账的老张头私交甚好。钱老三手下笼络了两个同乡,平日里干活磨磨蹭蹭,专挑没人看见的工夫,从自己管的田垄里悄悄拔几株灵气稍足的灵草,塞进怀里,晚上带回住处。他们偷药,从来不多偷,每次只拿一两株,且专挑品相普通、品阶不高、不那么起眼的灵草,免得账目对不上,惹出大麻烦。
更精明的是,他们偷药之后,会在田垄里补种上随手挖来的普通杂草,用土盖好,看着和原先差不多的样子,蒙混盘账。刘管事虽然盯得紧,可园子太大,杂役又多,总有盘账对不上的时候,钱老三他们便推说灵草是被野兽啃了、被山鸟啄了,刘管事骂两句,扣一点灵米,也就这么糊弄过去。
另一派,则是明哲保身的。
以赵无极和另一个沉默寡言的杂役老周为代表。老周在园里干了多年,从不参与偷药的勾当,也不与人结交,闷头干活,规规矩矩,按时按量交差。他看出钱老三一伙的猫腻,却从不点破,也不沾边,只管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,明哲保身。在他看来,偷药这种事,迟早要东窗事发,一旦被查出来,跟着倒霉的还是自己。
赵无极在园里干了几天,很快便看清了这两派人的门道。
他没有急着站队,也没有急着表态。既不靠近钱老三那伙偷药的,也不刻意和老周攀附,只是闷头干自己分内的活,一副老实木讷、逆来顺受的样子。旁人只当他是个不惹事的新人,没人在意。
可在暗处,赵无极一直在观察。
他记住了钱老三偷药的手法、补种掩迹的路数、和同乡接头对账的时辰与地点。记住了老张头每月盘账的时间、巡查园子的路线,以及他有意无意替钱老三遮掩的那几分猫腻。记住了老周那一派虽不偷药,却也清楚园里的门道,只是装糊涂罢了。
一桩桩、一件件,习性、把柄、利益勾连,都默默收进赵无极心底那本看不见的账册里。
他没有打算戳破谁,也没有打算参与谁的勾当。
他太清楚这片药园的凶险了。墨玄把他调来西坡,就是要看他在这里的一举一动。若是他贸然掺和进钱老三偷药的事,一旦事发,正好是墨玄拿捏他的把柄;若是他跳出来检举钱老三,又会得罪一园子的人,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。无论哪一边,都不是他要的。
他眼下要的,是稳。
稳住这个杂役差事,稳住墨玄的疑心,稳住自己在园里的位置。至于园里的门道、人心的长短,他只管看在眼里,记在心里,等到日后用得着的时候,这些,都是他的本钱。
夜里回到土房,赵无极掩好门窗,盘膝坐下,缓缓运转《玄黄锻身诀》。驳杂杂气渗入四肢百骸,酸胀漫遍周身,他神色平静,仿佛这一天药园里的明争暗斗,都与他无关。
可他心里,却把白天观察到的每一桩事情,都反复咀嚼了一遍。
钱老三一伙偷药,迟早要惹祸;老周明哲保身,是个可借力也不可靠的对象;刘管事看似铁面,实则也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时候。这片老药园,就是一个小小的、微缩的修仙界:有贪欲,有算计,有退缩,也有暗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