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人静,青阳门外门偏处一片昏暗。
杂役聚居的排屋大多熄了灯火,只有零星几间还亮着昏黄的油灯。赵无极回到自己那间低矮石屋,掩上门扉,将窗棂缝隙处又塞严实几层旧布,隔绝外界的目光,才在木板床上盘膝坐下。
白日里,药园劳作一整天,拔草、浇水、分拣枯株,累得腰背酸乏。此刻万籁俱寂,正好是修行的时候。
他先调匀呼吸,运转了一刻钟《青木长生功》,让丹田那缕微弱的灵气在经脉中缓缓流转,温养肉身。做完主修功法的功课,他又将注意力,转到那门残缺的上古炼体功法——《玄黄锻身诀》上来。
这门功法,他自牛家集得到玉牒残片起,日夜不断修习,从未有一日懈怠。它与《青木长生功》截然不同,不引天地灵气,只纳凡尘杂气,淬炼皮肉筋骨,强固神魂本源。
赵无极闭目凝神,依着法门要诀,缓缓张开周身毛孔。
丝丝缕缕驳杂的天地杂气,从山野、草木、石土之间渗入躯体,如无数细碎砂砾,在皮肉筋络之间来回碾磨。熟悉的酸胀感再次席卷全身,从四肢百骸,蔓延至五脏六腑。骨头缝里传来一阵阵又麻又疼的刺痛。
他牙关紧咬,强撑着让杂气在肉身中缓缓流转,一寸一寸地淬炼血肉、打磨筋骨。
这具肉身,自牛家集一路走来,经他日夜淬炼,已经远非当初那个面黄肌瘦、连路都走不稳的流民可比。皮肉虽然依旧偏瘦,却坚韧了不少,气力也在持续增长。可赵无极心里清楚,《玄黄锻身诀》只是残缺的炼体功法,淬炼肉身、强固神魂,是他眼下安身立命的根基,却终究不能凭此引气入体、踏上真正的修行大道。
他运转着这门功法,杂气在皮肉间流转,酸胀的痛感一波接一波涌来。
就在杂气淬炼到皮肉深层,即将渗入五脏六腑的刹那——
赵无极胸口,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滚烫。
那阵滚烫来得突兀而强烈,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,狠狠贴在皮肉之上。赵无极心神一凛,强压住体内翻涌的杂气,缓缓收功,睁眼低头看去。
贴着胸口的,正是那枚被他用锈泥、凡铁层层包裹的玉牒残片。
此时,那枚原本冰凉沉甸的凡铁坠子,竟微微发烫。隔着锈壳、凡铁、布料的层层包裹,依旧能清晰感觉到那股滚烫。赵无极伸出手,将铁坠从衣襟中取出,捧在掌心。
铁壳表面,平平无奇,依旧是那块盘了不知多少年的锈铁。可就在赵无极掌心的注视之下,铁壳之内,极快地闪过一道微不可察的光纹,若隐若现,一闪而逝,随即又归于沉寂,仿佛方才只是错觉。
赵无极瞳孔微缩。
他先是下意识地想要动用慧眼,去探查铁壳内里的异变。可念头刚起,他又生生按捺下去。深更半夜,屋外是杂役聚居的排屋,虽然门窗紧闭,可谁知道有没有人的目光,正隔着夜色窥探此处。此刻动用心神探查,若是感应到强光异象,一旦泄露,后果不堪设想。
他压下动用慧眼的冲动,只以肉眼和指腹,仔细感受这枚铁坠。
指尖摩挲着铁壳表面,那股滚烫已经缓缓消退,恢复寻常的冰凉。方才那一闪而逝的光纹,也再没有出现。
但赵无极的心绪,却久久不能平复。
他记得很清楚。牛家集那间破茅草棚里,第一次运转《玄黄锻身诀》时,玉牒残片便曾微微发烫、纹路一闪而过。那时他只当是功法运转的正常反应,没有深究。今夜,又是如此——当《玄黄锻身诀》的杂气淬炼到肉身深处时,这枚残片再次产生共鸣,发出滚烫与光纹。
一次是巧合,两次,便绝非偶然。
赵无极低头,凝视着掌心里这枚平平无奇的锈铁坠。凡铁外壳之下,包裹着那枚上古玉牒残片。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或许从一开始,就低估了这件东西。
《玄黄锻身诀》是从这枚残片之中得到的残缺功法。可他一直以为,这不过是一块记录着一套炼体法门的古玉残片,机缘有限。
可今夜这一次共鸣,让赵无极确信,此物远不止一套炼体功法那么简单。
它能感应《玄黄锻身诀》的运转,并在杂气淬体之时产生反应,说明这枚残片,与这套功法之间,有着某种深层的、尚未被他自己完全理解的联系。仿佛残片之内,还封存着更多不为人知的东西,只是他眼下修为太低,神魂太弱,尚不足以窥见其全貌。
赵无极不敢再深想下去,也不敢再让残片继续异动。
他小心翼翼,重新将铁坠挂回胸口,贴进衣襟,让凡铁外壳再次将玉牒残片层层包裹,藏匿得严严实实。
做完这些,他没有再继续运转《玄黄锻身诀》,而是静坐调息,让方才因共鸣而激荡的心绪,慢慢平复下来。
他心里明白,这件事,只能深埋心底,绝不能对任何人提及半分。这枚残片越是神秘、越是重要,就越是危险。一旦被墨玄或是宗门高层知晓其存在,等待他的,绝不是什么机缘,而是彻底的灭顶之灾。
窗外,夜色更深。
赵无极静坐良久,才重新收摄心神。他没有再修行,而是侧耳倾听外界的动静,目光在黑暗中微微闪动。
连日来,一种异样的感觉,一直萦绕在他心头。
自从墨玄第一次单独问话之后,赵无极便隐隐察觉到,自己似乎被人盯上了。药园劳作之时,偶尔能感觉到,有一道若有若无的目光,隔着人群远远落在他身上;夜里回到石屋,门窗偶尔会有极轻微的、不似寻常风响的动静。
他没有直接发作,也没有声张,只是默默留意着那股窥探的痕迹。
直到今夜,他终于确定了几分。
就在方才,他收功停顿、取出铁坠的那一瞬,透过窗棂缝隙,极轻地瞥见,院墙外的一处阴影里,隐约有一道身影,正静静伫立,似乎在窥视着这间石屋的方向。
那道身影察觉到他望来,立刻隐没入暗处,消失不见。
赵无极不动声色,收回目光。他心下了然——墨玄虽无实据,暂时放过自己,却绝不会就此罢休。那名执事,果然已经安排心腹的外门弟子,在暗中盯着他的一举一动。
赵无极摸了摸胸口那枚铁坠,指尖微微冰凉。
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。
在青阳门,他眼下只是一个四属性伪灵根的底层杂役,根基浅薄,实力弱小。而那枚玉牒残片,悬在他头顶的利刃,墨玄的窥探,暗处的眼线,都在时刻提醒他,这条求道之路,步步惊心,容不得半分松懈。
但他不会被吓退。
牛家集的饥寒他熬过来了,落云镇的嘲讽他挺过来了,山道上的杀机他闯过来了。如今进了青阳门,藏在这片暗潮涌动的宗门里,他要做的,依旧是那句话——蛰伏,隐忍,步步为营。
夜还很长。窗外,那道窥探的目光虽已隐没,却并未真正离去。
赵无极盘膝坐定,重新缓缓运转起《青木长生功》。微弱而坚定的灵气,在经脉之中,一点一点地流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