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日依旧是轮休,赵无极再次踏入外门坊市。
有了上一回的摸底,他不再像初次来时那样,慢悠悠从头逛到尾。他心中已经存好了一份粗略的市价名录,此番过来,主要是补全之前遗漏的品类,核对不同时日的行情浮动,顺带观察那些流动摊贩的底细,记下常在这里出没的各色人等。
他依旧严守自己定下的规矩:不主动帮人辨物,不轻易出手交易,不显山露水。一身灰褐短褐,低着头,混在来来往往的人流里,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寻常闲逛的杂役没有半点区别。胸口那枚锈铁坠贴紧皮肉,凡铁外壳隔绝一切异动,他连慧眼都压在心底,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启用。
坊市依旧喧嚣,人声鼎沸。灵草的清苦、丹药的药香、朱砂与兽骨混杂的味道在空气里翻涌。沿街摊位,叫卖声此起彼伏,不少摊贩拉着往来的新人修士,极力兜售手中的低阶灵材与丹药。
赵无极沿着长街缓步往前走,目光平静扫过两侧摊位。他重点留意丹药摊子。
普通的假引气丹他已经见过不少,大多是废丹重揉、掺杂凡俗药粉,药力稀薄,最多只是白费灵石,不至于直接伤人。这种假货,是坊市最常见的坑。可他心里清楚,鱼龙混杂之地,不止有谋财的假货,还有害命的毒货。只是之前几次观望,都没有撞见。
走到坊市中段偏西,一处不起眼的丹药小摊,吸引了他的目光。
摊主是个穿灰布短衫的中年汉子,面皮蜡黄,眼窝深陷,一双眼睛总是半眯着,看人时余光斜斜扫过来,不直视对方。他没有大声吆喝,摊子上只摆着一只陈旧的木盒,盒内铺着干草,整齐码放着数十枚引气丹。丹丸色泽青灰,和宗门库房发放的下品引气丹模样几乎一模一样,丹面圆润,甚至还带着一层淡淡的药香,若是不仔细分辨,极易当成正品。
不少手头拮据、急于求成的新人,都被他吸引过去。
“师兄,你这引气丹怎么卖?”一名刚入外门不久的年轻弟子蹲下身,盯着木盒里的丹丸,语气带着期待。
中年汉子咧开嘴,露出一口黄牙,声音压得很低:“一枚灵石三粒,比铺面便宜一半。都是自家炼的,火候稍欠,药力弱一点,但胜在实惠,适合炼气初期打根基。”
这个价格,远低于正常市价。寻常正品引气丹,一枚灵石最多两粒。便宜这么多,自然有猫腻。
周围几个闻声围上来的杂役、新晋外门弟子,心里都动了。他们大多资源紧张,每月份例还要被克扣,想要多一枚引气丹辅助修行,难如登天。见到这般低价丹药,很容易压下心底的疑虑。
赵无极停在人群外围,隔着两三个人的距离,静静看着。
他没有立刻动用慧眼,先是以肉眼观察丹丸的表象。丹形、色泽、外层药香,都模仿得极像,比他之前见过的那些粗劣假丹高明太多。摊主显然是老手,懂得调配药料,把外表做到足以以假乱真。
可就在他目光凝在其中一枚丹丸之上,下意识微微催动一丝慧眼探查的刹那,一层极淡、潜藏在丹丸内里的黑气,落入他的感知之中。
那黑气极隐晦,藏在丹核深处,被外层仿制的药气牢牢裹住,不仔细探查根本无法察觉。正品引气丹内里是温润柔和的淡青色药力,缓缓流转;而这一枚,表层药气是假相,内核那一缕黑气阴寒凶煞,如同蛰伏的毒虫,一旦入体,便会顺着经脉四处窜动,啃噬灵气,损伤灵脉。
这根本不是药力不足的劣丹,而是刻意炼制的毒丹。
伪装成引气丹的毒丹,外表、香气全都仿造到位,寻常修士不懂得用神念细细探丹核,只凭嗅觉和肉眼分辨,十有八九会上当。毒丹入腹之初,甚至会短暂生出一股虚假的充盈感,让人误以为丹药起效,等到毒性爆发,再想压制,已经晚了。轻则经脉受损、根基留下暗伤,修为停滞不前;重则灵脉寸断,直接废掉修行的资格。
赵无极心神微沉,不动声色收回慧眼,不敢久留探查。
当众动用慧眼本身就是风险,若是被暗处墨玄派来的眼线捕捉到他这异于常人的探查能力,麻烦立刻上门。他只是确认了一件事:这个蜡黄面皮的中年药贩,是个故意兜售毒丹的狠角色,不是那种只会拿废丹糊弄人的普通骗子。
人群里,方才问话那名年轻外门弟子,已经心动。他摸出三枚灵石,递给中年汉子,小心捏起三枚丹丸,贴身收好,脸上满是欣喜,还低声道谢:“多谢摊主,若是好用,我回头再来多买一些。”
汉子收了灵石,依旧半眯着眼,淡淡点头,没有多余话语。交易完成,那名弟子满心欢喜,转身走到旁边一棵老槐树下,寻了个僻静位置,盘膝坐下,打算当场服下丹药,借药力运转功法。
周围围观的人渐渐散去,有人羡慕他捡了便宜,也有人隐隐觉得价格太低不太稳妥,犹豫片刻,最终没有出手。
赵无极没有离开,依旧站在远处,保持着安全距离,目光落在那名弟子身上。他想看看这毒丹发作的模样,摸清毒性发作的快慢与征兆,把这一桩凶险牢牢记在心里。
不过短短片刻。
那名弟子将一枚丹丸送入口中,丹丸入口即化,一股温热之感顺着咽喉沉入丹田。他先是眼睛一亮,面露喜色,连忙凝神运转功法,想要牵引这股药力,在经脉之中走一个周天。
下一瞬,他脸上的喜色骤然僵住。
丹田之内,那股虚假的温热药力猛地炸开,内里潜藏的阴寒黑气挣脱束缚,如同无数细小黑蛇,顺着经脉疯狂游走。原本运转顺畅的灵气,一瞬间被毒煞冲撞得紊乱失控。
“呃啊——!”
一声压抑的痛呼从他喉间挤出来。他浑身猛地一颤,身子弓起,双手死死按住小腹,额头上瞬间爆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,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白转青,再泛出乌紫。脖颈、手臂的皮肤之下,一道道紫黑色的脉络鼓胀起来,如同扭曲的蚯蚓,在皮肉底下游走。
他想要催动灵力压制毒性,可灵力每一次和黑气碰撞,都会被毒煞腐蚀消融,经脉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。
“毒……是毒丹!”他声音颤抖嘶哑,眼中满是惊恐与悔恨,想要起身去找坊市值守的外门弟子求救,可刚撑着地面抬起半截身子,身子一软,重重栽倒在地,蜷缩起来,浑身不受控制地抽搐。
这变故来得太快,旁边路过的人闻声转头,看清地上的情形,顿时哗然。
“怎么回事?方才不是刚买了引气丹吗?”
“看这样子,丹药有问题!”
“快,去找值守的师兄过来!”
人群一下子围拢过去,议论声、惊呼声交织在一起。有人蹲下身想要查看那名弟子的状况,却不敢轻易触碰,生怕毒性会沾染过来。
而卖丹的中年汉子,见到这一幕,脸上没有半分慌乱。他不急不缓,迅速收拢木盒里剩下的毒丹,盖上盖子,塞进怀中,趁着人群注意力都集中在倒地受伤弟子身上,低着头,顺着人流边缘,悄无声息地往坊市偏僻出口挪动,想要就此脱身。
赵无极一直盯着他。
这张蜡黄面皮、眼窝深陷的脸,他牢牢刻在心底。连同对方摆摊的习惯、兜售的说辞、毒丹伪装的手法,全部归入自己记下的凶险名录之中。这人的心性远比寻常摊主狠辣,谋财之外,根本不在意会不会毁掉别人的仙途。坊市买定离手,值守弟子就算赶来,能不能抓住此人,能不能追回损失,都不好说。就算抓住,毒丹已经入体,这名弟子受损的经脉,也很难复原。
他心里清楚,自己绝对不能上前指认。
一旦开口,就要解释自己凭什么能看穿丹丸内里藏着黑气。他没有合理的理由,一个四属性伪灵根杂役,怎么能做到连炼气修士都分辨不出的丹毒?这番出头,只会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,引来值守弟子盘问,更会落入墨玄眼线的视线。墨玄本就疑心他身怀异术,这般主动展露过人眼力,无异于自投罗网。
仗义,也要有本钱。眼下他没有。
赵无极压下心中那一丝波澜,悄悄后退两步,转身汇入另一侧人流,刻意避开中年汉子逃窜的方向,不再停留此地。他没有回头去看后方的混乱,脚步平稳,如同只是听闻喧哗、无心看热闹的路人。
一路走到坊市外侧相对安静的灵草摊位区,他才稍稍放缓呼吸。
方才那一幕,给了他又一记沉重的提醒。
之前他以为坊市之中,最多是假货坑灵石,现在才明白,这里还有取人性命、断人仙途的陷阱。骗子分三六九等:有的只是拿废材、废丹骗取资源;有的刻意炼制毒丹,以低价为饵,收割那些急于修行、贪求便宜的新人。
他在心中复盘方才的毒丹:外表仿造完美,药香刻意调和,丹毒藏于丹核,外层药气掩盖煞气;初期有短暂假效,麻痹服食之人,毒性爆发迅猛,专攻经脉灵根。寻常辨识手段根本无从察觉,唯有动用类似慧眼的能力,直探丹核,才能看见那一缕潜藏的黑气。
他把这套伪装手法、毒贩样貌、交易话术、发作征兆一一收好,补充进自己的坊市风险名录里。往后再见到同款外观、低价倾销的引气丹,远远就要避开,半分都不能靠近。
他又想起庞康,想起墨玄,想起暗处一直盯着自己的眼线。
这片宗门之外的坊市,就像一面镜子,照出整个修行界底层的残酷。资源稀缺之下,有人欺压掠夺,有人制假售毒,人人各凭手段争夺一线修行机缘。没有规矩兜底,弱者随时会成为别人的牺牲品。
他继续慢悠悠逛剩下的摊位,只是心境比来时更加警惕。先前记下的价格库,此刻又多了极为重要的一条警示:低价丹药,是最高危的陷阱,再诱人的价格,也不能心存侥幸。
日头渐渐西斜,坊市的喧嚣依旧没有散去。赵无极估摸着时间,不再久留,沿着山道往杂役居所返回。一路上,他反复回想方才倒地那名弟子痛苦抽搐的模样,心中警钟长鸣。
他和那人一样,也是底层修士,资源匮乏,求丹若渴。区别只在于,他吃过凡俗集市无数骗局的亏,又有慧眼可以勘破表象,更懂得克制自己的贪念,不会被低价轻易裹挟。可这份眼力,是他最大的秘密,也是悬在头顶的刀,万万不能轻易展露。
回到石屋,关好门窗,确认四周没有异动,赵无极盘膝坐下。
他没有立刻运转功法,而是闭目,将今日坊市所见从头到尾梳理一遍。毒丹的样子、毒贩的样貌身形、出手时机、脱身路线,全部在脑海里反复回放,牢牢记住。这个人,以后若是再在坊市撞见,他会第一时间远远绕开,绝不和对方产生任何交集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抬手摸了摸胸口冰凉的铁坠,缓缓调匀气息,运转《青木长生功》。微弱灵气在驳杂经脉之间缓慢流转,一点点温养肉身。
坊市这一课,远比单纯摸清市价更加刺骨。
在这里,假货谋财,毒丹害命。藏在光鲜丹药、灵材之下的,是毫不掩饰的恶意。他想要活下去,想要一步步变强,除了积攒资源、打磨眼力,更要学会分辨藏在暗处的歹人,避开那些看不见的剧毒陷阱。
他暗暗告诫自己,往后每一次踏入坊市,都要比上一次更加谨慎。诱惑在前,杀机也往往藏在其中。
山风穿过窗缝,吹动屋角干草,发出细碎声响。黑暗之中,仿佛有无数双眼睛,藏在坊市人流、宗门院落的阴影里,各怀心思,静静窥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