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在连绵山岭之间缓缓四合,青阳门候选队伍的赶路暂告一段落。
白日里那场山匪拦路,被领队外门弟子一道气劲轻松化解,队伍里不少少年第一次见识了修士手段,兴奋劲头一时难消,连赶路的疲惫都冲淡了几分。只有赵无极始终沉静,一路上没有和任何人攀谈,只是默不作声地赶路、观察,把那个卖假符的富家少年、那几个被骗的流民少年的样貌和神情,一并记在心里。
入夜,队伍在深山一处背风的谷地扎营歇脚。
篝火次第燃起,火光在夜色中摇曳。大多数候选少年围着火堆坐下,啃干粮,烤火取暖,低声交谈着白日的见闻。领队外门弟子分派了守夜轮次,其余人各自寻地方歇息。
赵无极没有急着睡下。他寻了一个靠近队伍边缘、视野相对开阔的位置坐下,背靠一棵老树,借着昏暗火光,扫视四周的群山黑影。他睡不着,也不打算在这种环境下彻底放松戒备。
夜深人静,山谷里只剩下篝火的噼啪声、虫鸣和轻微的鼾声。
约莫是后半夜,远方深山之中,忽然传来一阵异动。
先是一声低沉而急促的怒喝,紧接着是气劲破空的尖锐声响,像是有人在激烈交手。山风裹着那声响传过来,时断时续,却越来越清晰。赵无极猛然睁开双眼,警惕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紧接着,是一道凄厉的惨叫。那声音戛然而止,仿佛被人硬生生掐断在喉间。
营地边缘,好几个本已睡下的少年也被惊动,纷纷惊醒,慌乱地望向深山方向。
“什么动静?有妖兽?”
“好像是有人在那边打斗……”
“该不会又有山匪吧?”
队伍一阵骚动,不少人脸上浮现惊慌。领队的外门弟子皱了皱眉,抬手示意众人噤声,沉声道:“不是妖兽,是修士在斗法。都留在营地不要动,不要去管闲事!”
话虽如此,那斗法的声响依旧隔着群山断断续续传来,揪着每个人的心。
赵无极的目光,投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。漆黑的山影之下,隐约有几点灵光闪灭不定。这是他一路上,第一次隔着这么近的距离,听到真正的修士厮杀。
他的手不自觉地按上胸口那枚锈铁坠子。
第二天清晨,天光放亮,队伍整队启程。
行至半途,山道一侧的岔路口,远远地,一座荒草丛生的乱石堆映入眼帘。几个走在前头的候选少年忽然停下脚步,发出一阵惊呼。
赵无极快走几步,抬眼望去,心头一紧。
乱石堆上,横七竖八,散落着一具血肉模糊、已经看不出面目的残破尸首。衣裳被撕得稀烂,血水浸透泥土,沿着石缝蜿蜒流下,还带着几分温热。尸首旁的草地上,散落着几件破碎的法器残片、沾血的木盒,还有一株连根被扯断、灵光已经黯淡的灵草。
赵无极瞳孔微缩。
昨夜那声凄厉的惨叫,和这具尸首对上了。
乱石堆旁,有几名修士模样的人正蹲在尸首边,翻检着散落的残物。为首一人,是个年岁不大的中年修士,面色冷淡,抬手把那株断根灵草收进怀中,又掂了掂尸首腰间一只鼓囊囊的储物袋,随手揣进自己袖口。他身后的同伴,则像打扫战场一样,把残破法器、可用的材料尽数搜刮一空。
整个过程,没有一个人低头多看那具尸首一眼。仿佛躺在地上的,不是一个人,只是一堆不再有用的废物。
几个候选少年站在路边,看得脸色发白,大气都不敢出。
领队的外门弟子显然认得这群修士,远远抱拳,客气地打了个招呼,没有多问,也没有阻拦,只是侧身示意队伍加快脚步,从那片乱石堆绕行过去。
队伍匆匆经过那片血腥之地。
赵无极走在队伍中段,目光落在乱石堆上那具残破尸首上。昨夜那声戛然而止的惨叫,此刻又在他耳畔回响。
他心中没有多少恐惧,只有一股凉意,顺着脊椎缓缓爬上后脑。
这一幕,比白日里那场山匪劫掠,要直白残酷得多。山匪劫道,为的是财物,可至少还有拦路、威逼、抢夺这些世俗争斗的影子。而眼前这些修士争夺一株灵草,翻手之间便要了一条性命,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。败者连个全尸都留不下,身上的物件被当作战利品搜刮一空,死后连一声悲鸣都无人记起。
修仙界,比凡俗更残酷。
凡俗之间,纵然苛税、饥饿、恶霸横行,多少还有官府王法的框架在,人若暴死,或许还有亲眷为之收尸、报官鸣冤。而在这深山荒野,修士争夺灵药、法器, 生 死只在一瞬之间,败了便是尸骨无存,无人问津。
那株灵草,赵无极远远看过去,只剩一点黯淡灵光,看不出品阶。可就是为了一株不知价值几何的灵草,昨夜两条人命,转瞬便分出了生死。
他下意识地,又摸向胸口那枚锈铁坠子。
他忽然格外清晰地意识到,自己身上贴身藏着的这枚玉牒残片,是何等沉重的祸根。在这片修士厮杀如家常便饭的天地里,一旦这枚残片暴露,等待自己的,绝不是凡俗恶霸那样的抢掠,而是彻彻底底的身死道消。
赵无极收回目光,不再多看那具尸首,低头加快脚步,随队前行。
队伍很快离开那片乱石堆,重新走上山路。山风拂过,血腥气渐渐淡去。可方才那一幕,却深深烙进赵无极心底。
他原以为,逃离牛家集,踏入青阳门,就能摆脱凡人蝼蚁般任人宰割的命运。可如今亲眼所见,修士的世界,依旧是强者为尊、弱肉强食,甚至比凡俗更加赤裸。
凡人争斗,尚有几分余地;修士相争,便是生死一线。
赵无极心中那根弦,绷得更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