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大亮，落云镇郊野的青阳门临时营地一片人声鼎沸。
数名青阳门外门弟子来回巡视，喝令一众拿到候选木牌的少年少女集合列队。百余号人吵吵嚷嚷，挤挤挨挨聚成一片。有锦衣华服的富家子弟，随身带着包裹仆从，神色倨傲；也有如赵无极这般衣衫粗粝、一身风尘的流民少年，沉默地缩在队伍外围。
候补弟子的队伍，要比想象中庞大许多。
墨玄依旧站在营地高处的凉棚之下，负手而立，目光淡淡扫过下方人群，面无表情。他那枚名册上已经用淡墨点过一笔，昨夜便已深深记住赵无极这个不起眼的伪灵根少年，只是此刻没有半点显露。
一名为首的外门弟子跃上一块高地，朗声开口：“青阳山距此尚有数百里山路，途经数段荒岭。路上山匪出没、妖兽潜藏，为防走散遇险，今日起所有候选弟子结队同行，途中服从号令，不得擅自离队，不得私斗！”
话音落下，队伍里的少年少女神色各异。有人雀跃，有人忐忑，也有人眼底暗藏着算计。
队伍被大致分成数队，赵无极被编在靠后的杂役候选队之中。伪灵根的标签，让他天然被排挤到边缘。周围大多是和他一样资质平庸、凭杂艺入册的流民少年，少数几个，则是因为名额富余侥幸拿到木牌。
没有人愿意主动搭理一个四属性伪灵根。
赵无极乐得清净，不与人攀谈，只是默默随队前行。他刻意放慢步伐，落在队尾，离前方那些吵吵嚷嚷的富家子弟远远的，同时时刻留意四周山道的动静。
队伍离开落云镇，一头扎进连绵山岭之间。
官道渐渐收窄，化作崎岖山道。两旁林木葱郁，枝叶遮天蔽日，鸟鸣虫鸣混杂，偶尔从密林深处传来一两声低沉的兽吼，让不少少年神色发紧。
行至午后，队伍在山道一片开阔地歇脚。候选弟子三五成群，掏出干粮饮水，或交头接耳，或低声攀谈。赵无极独自靠在一棵老树根下，啃着干粮，不动声色观察周围每一个人。
他不知道这一路上会发生什么。牛家集教会他的第一件事，便是人心比妖兽更难防。
歇脚间隙，一阵争执声忽然从队伍中央传来。
一名面皮白净、衣着干净的富家少年，正站在几个流民少年面前，手中托着一枚黄纸符箓，眉飞色舞地比划着。
“诸位，这可是青阳门外门发放的引气符！只要贴上一张，就能引动灵气护体，遇上山匪妖兽也不怕！我家中长辈托了门路，才从宗门弄来几枚，各位若是需要，可以低价匀给你们几张。”
围拢过来的几个流民少年，眼中顿时放光。这一路山道凶险，方才那几声兽吼吓破了不少人的胆，若能有一张护身符箓傍身，心里多少踏实一些。
“真的假的？这符……怎么用？”
“自然是真的！你们看这符纸黄澄澄的，还带着灵气，假不了的。”白净少年拍着胸脯，信誓旦旦。
几个流民少年被说动，纷纷掏出辛辛苦苦攒下、本打算留着赶路用的铜钱，争先恐后地往白净少年手里塞。
赵无极没有靠近，只是坐在老树根下，远远看着这一幕。他目光落在那枚黄纸符箓上，眉心没有动静——他早已不再对每件东西都动用心神，但凡怀疑，只以肉眼先判断，除非确有必要，绝不轻易消耗神魂。
可只是这么一看，他便察觉出几分蹊跷。
那符纸的黄，黄得过于鲜艳亮眼，透着一种染上去的艳色，和真正用灵气浸润、自然陈旧的符纸截然不同。符面上的朱砂纹路，笔迹浮滑，没有凝神灌注的笔力，只是一笔描出来的空洞线条。
赵无极前世吃古玩这碗饭，最擅长的就是辨真假。看符箓和看古董，道理相通：真东西，材质、做旧、笔意，处处都经得起推敲；假东西，总有一两处露怯。
他心中已经有数——那是一张假符。纸是染的，纹是描的，半点灵气都没有，贴在身上，遇上妖兽，别说护体，怕是连一根毛都挡不住。
但他没有出声，没有上前戳破。
他抬眼，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。
那几个流民少年，是真的没见过符箓，被骗，是见识所限。可赵无极看得出，队伍里并非人人都看不穿——远处有两个面色沉静的候选弟子，明显也注意到了那枚符箓的异样，却只是冷眼旁观，没有半分提醒的意思。
队伍中央，那个富家少年的“引气符”已经卖出去了好几张，铜钱进了他的口袋。
没有一个人点破。
赵无极心中微微一沉。
这一路上，山匪妖兽固然凶险，可最凶险的，恰恰是人心。连尚未踏入宗门，不过是一群同往青阳山的候选弟子，就已经有人为了几枚铜钱，对着同伴兜售假符。有人看穿，却选择袖手旁观。
他不动声色，收回目光，依旧安静地啃着自己的干粮。
他并不打算去当那个出头鸟。在陌生的队伍里，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年仗义执言，只会让自己暴露在众人目光之下，平白招来那个卖假符少年的记恨。伪灵根、身怀秘密的自己，最不该做的，就是引人注目。
牛家集那些年的生存智慧，让他学会了克制。
他也在心里默默记下了那个卖假符的白净少年的样貌，记下了那几个被骗流民少年麻木又失落的神情。看人看心，这一眼，让他对所谓“同门候选”的关系，多了一层清醒的认知。
队伍歇息片刻，再度启程。
山道愈发崎岖，两侧密林更加幽深。午后日头西斜之时，前方的队伍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有山匪！
几只土匪从密林两侧窜出，手持明晃晃的砍刀、长棍，堵住山道。为首一个独眼汉子，满脸横肉，扯着嗓子吆喝：“此路是我开！留下值钱的物件，放你们过去！”
数十名候选少年顿时慌了神，有胆小的已经吓得脸色发白，直往后缩。几位锦衣富家子弟更是脸色铁青，死死护住自己的行囊。
赵无极没有动。
他压低身形，躲在一棵粗壮的老树之后，目光冷静地扫过前方。这支山匪人数不多，装备也粗劣，不过是拦路劫掠的乌合之众。青阳门的候选队伍虽多是少年，可毕竟是由青阳门外门弟子带队。区区凡俗山匪，若真动起手来，未必能讨到便宜。
果然，领队的青阳门外门弟子冷哼一声，一步上前。他并未拔剑，只是指尖掐诀，口中低喝一声，一道淡青色的气劲自掌中激射而出，正中为首独眼汉子的胸口。
独眼汉子惨叫一声，被气劲掀飞出去，滚落在地，捂着胸口哀嚎不止。他惊恐地瞪大眼睛，望着那名青阳门外门弟子，嘶声叫道：“修仙的！是修仙的大人！”
方才还凶神恶煞的山匪，一见对方是修士，顿时吓得魂飞魄散，再也不敢恋战，丢下刀棍，连滚带爬地窜回密林之中，作鸟兽散。
队伍里爆发出一阵欢呼，不少少年第一次亲眼见识修士出手，眼中满是敬畏与向往。
赵无极站在队伍边缘，看着那名外门弟子收回气劲，神色平淡，仿佛方才只是碾死了一只蚂蚁。那轻描淡写的一击，落在凡人眼中，便是天堑般的差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