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云镇的夜色沉静下来,青阳门临时营地的篝火渐渐稀疏,多数候选弟子已经各自寻帐篷歇下。
赵无极寻到营地边缘一处僻静帐篷,确认周遭无人留意自己之后,才放下心,借着篝火余光,取出一直贴身藏放的那件物事。
层层锈泥、凡铁伪装的玉牒残片,依旧紧紧裹在内衬衣襟之中。从牛家集一路到落云镇,数百里风尘颠簸,它始终安稳贴着他的皮肉,从没有离身半步。这枚残片,是他穿越之后唯一握在手中的上古机缘,也是《玄黄锻身诀》的源头,更是随时可能引来杀身之祸的祸根。
如今他即将踏上青阳山,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修士世界。宗门之内鱼龙混杂,执事墨玄的目光已经在他身上停留过,入了外门,往后一举一动都可能被人暗中打量。携带此物,绝不能再像流民时期那般草率,必须想一个稳妥至极的藏匿之法。
赵无极盘膝坐在帐篷角落,借着微弱的火光,把残片搁在掌心细细端详。
锈壳厚重,坑洼斑驳,一眼看去,就是一块寻常的废铜烂铁。可若是有修士以神念探查,又或是遇到识货的行家,剥开这层锈壳,底下的古玉纹路、蕴含的淡淡灵息,迟早会暴露出来。
只靠这一层锈泥伪装,远远不够。
他要做的,是让这枚残片彻底变成一件不起眼的凡俗物件,任谁看、任谁摸,都不会往“上古宝物”这一层去想。
一个念头在赵无极脑海中成型。
牛家集那些日子里,他见过镇上铁匠铺打铁。寻常凡铁烧红、锤打、淬火,再盘上几圈做旧的锈色,做出来的东西,和集市上随处叫卖的普通铁坠没有半分区别。若是能把玉牒残片,嵌入一枚纯凡铁打造的坠子壳里,从里到外,都让凡人铁器包裹得严严实实,任谁拿到手里,都只会觉得是一块沉甸甸的废铁坠子。
凡人铁器的锈、斑、糙,恰恰是最好的遮掩。修士的神念,往往对凡铁、凡俗杂气天然“迟钝”——没有灵息的东西,修士扫过一遍便不会再费神去探查第二遍。
他打定主意。
夜里营地看守不严,赵无极寻到镇子边缘一间还亮着炉火的铁匠铺。铁匠铺的师父正要收工,见一个面黄肌瘦的少年上门,本不想搭理。
“师父,劳烦打个物件。”赵无极摸出几枚铜钱,“打一枚能串绳的坠子壳,最好是空心,能装下一小块铁疙瘩的。”
铁匠掂了掂铜钱,皱皱眉,还是把炉火重新捅旺。
“空心坠子?要装什么?”
“祖传的一块旧铁,想随身带着,怕丢了,想包一层壳。”赵无极神色平静,没有多说半个字。
铁匠也不多问,凡俗之间,打护身符、装个念想的活儿并不稀奇。他动手取了一块纯凡铁,烧红,叮叮当当锻打起来。铁匠手艺寻常,做不出什么精巧器物,片刻之后,一枚巴掌大小的粗糙空心铁坠便成形。铁坠外壁留着锤痕、氧化锈斑,吊着一截麻绳,朴实无华,和集上卖的普通铁坠别无二致。
赵无极付过铜钱,接过铁坠,快步回到营地帐篷。
确认四下无人,他取出玉牒残片。
他没有直接硬塞进铁壳。残片锈壳裹着古玉,若是两相摩擦,万一震开锈层,露出底下玉质,反而弄巧成拙。
赵无极先是取出一小块先前备好的干泥,和上几滴水,调成稀泥,又把铁匠铺顺手的铁屑、锈粉掺进去,搅成黏糊糊的灰褐色泥浆。然后,他把这层泥浆细细涂抹在残片锈壳表面,一寸一寸,抹得厚薄均匀,把那些坑洼、裂纹尽数填平,又在外层搓上一层铁锈粉,让表面看起来就是一块斑驳结块的烂铁。
抹完泥浆,赵无极把残片塞进铁匠打的空心铁坠壳里。铁壳贴合残片,严丝合缝,再晃了晃,没有半点声响。他把铁坠吊绳穿上,往脖颈上一挂,坠子贴进衣襟,沉甸甸贴着胸口。
他低头,端详这枚铁坠。
此时再看,这就是一块被盘了不知多少年、锈迹斑驳的普通凡铁坠子,和牛家集、落云镇街头那些随处可见的护身坠子,没有任何区别。谁也想不到,这块锈铁壳里面,包裹着一枚上古玉牒残片。
做完藏匿,赵无极没有就此安心。他深知,任何伪装都有被识破的可能,关键在于,要清楚自己这双慧眼的探查边界到底在哪里。只有摸清慧眼的极限,往后在宗门之中动用之时,才知道什么该看、什么不能看,才不会在关键时刻因为神魂透支而露出破绽。
他盘膝坐定,开始反复测试慧眼的探查边界。
第一件,他取过营地一块普通碎石,指尖搭上,眉心那一缕熟悉的清凉升起。信息流在脑海浮现:石材普通,河床冲刷,无灵气。探查一遍,神魂消耗极轻,近乎可以忽略。他收回心神,结束第一次探查。
停顿片刻,他又拿起随身那枚粗糙的候选木牌,再度开启慧眼。木牌的木质、打磨痕迹、令牌纹路,一一在识海中呈现。第二次探查,神魂消耗依旧轻微。
第三件,他换了一样带着些微灵息的东西——一枚从牛家集地摊低价收来、疑似低阶妖兽骨骸的碎骨。指尖搭上,眉心清凉明显加重,识海之中浮现出妖兽骸骨的质地、年份信息,探查清晰,但神魂的消耗,比前两次明显多出一截。赵无极微微皱眉,收回心神,缓了口气。
他故意不再继续探查,而是停歇片刻,观察自己神魂的状态。三度深度辨识,尚在可承受范围之内,脑袋只有一丝淡淡的昏沉。
歇息一阵,他继续试探。
第四件、第五件,接连探查下去。到了第五次深度辨识结束,太阳穴处骤然传来一阵清晰的刺痛,如同针扎,一股眩晕感涌上头顶。赵无极连忙收住心神,双手按住额头,闭目缓了许久,那股刺痛才慢慢退去。
他记下了这个明确的界限。
今日状态之下,单日深度辨识的次数,最多五次。前两三次,消耗轻微;到第四、第五次,神魂便开始明显吃紧;再往下去,就会触发头痛眩晕的反噬。若是强行透支,轻则昏沉,重则损伤神魂,在宗门之内一旦因此露出异常,后果不堪设想。
这个数字,不是凭空估摸,是他方才靠着亲手试验、切身感受,一点点试出来的确切边界。
赵无极把这些探查的规律牢牢记在心里:辨识普通凡物,消耗极轻;辨识带灵气的物件,消耗明显加重;每日深度动用,须严格控制在五次以内,非生死存亡、非必要鉴别,绝不动用。
他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脖颈,铁坠沉甸甸地压在胸口,微微冰凉的触感提醒着他——最大的秘密,已经被他妥善藏进了凡铁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