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笼罩落云镇,测灵台的喧嚣渐渐归于沉寂。
拿到青阳门候选木牌的一众少年少女,在外门弟子的指引下,陆续赶往镇子郊外划定的临时营地。简易帐篷成片搭在旷野平地,篝火次第点燃,点点火光在黄昏里摇曳。
赵无极没有立刻跟着大部队进入营地。
墨玄那道无形神念扫过身体的异样他虽未曾完全读懂,但经历牛家集无数风波之后,他早已养成凡事多留几分后手的习惯。入了青阳门,便要受宗门规矩管束,往后再想随意出入集镇,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。
牛家集还有两份沉甸甸的牵挂悬在心头。
一份是刘大娘。当初他饥寒濒死,是刘大娘冒着自家口粮紧张,塞给他一个温热窝头,那一饭之恩,他始终记在心底。受人滴水之恩,当有所回报,若是就此一走了之,恩情便只能亏欠。
另一份便是少年玩伴牛二。当初收税差役来袭,是牛二及时拽着他躲进土沟,数次危难之中彼此照拂。可仙凡殊途,踏入青阳门的门槛,就意味着两人的命运将要彻底分叉。
牛二并没有测中灵根。那日在牛家集相约一同奔赴落云镇,牛二满怀憧憬站上测灵台,手掌按上测灵石,玉石一片死寂,没有半分灵光。一场美梦破碎,少年满心失落,没有拿到半块候选令牌,只能滞留在落云镇的流民堆里,不知何去何从。
赵无极向带队的外门弟子禀明,自己尚有俗务未了,保证绝不远离镇子,入夜之前一定返回营地。外门弟子看他只是一名不起眼的伪灵根杂役候选,也没有多加为难,简单告诫几句,便准许他短暂离队。
把候选木牌贴身收好,玉牒残片依旧裹在层层锈泥伪装之内藏在内衬。赵无极转身,独自踏入已经灯火初上的落云镇街巷。
百余里山路来时艰难,此刻再折返牛家集,时间已经完全不够。他不可能再耗费数日来回奔波。只能寻到一位往返牛家集与落云镇跑短途的行脚商贩。
街边街角,不少挑担商贩歇脚打尖。赵无极一番寻觅,寻到一名经常往来两地、名叫老周的挑夫。老周每隔两三日便会往返一趟,运送一些粗盐、干粮杂货。
寻到一处僻静巷口,赵无极把老周拉到一旁。
“周师傅,劳烦你下回回牛家集,帮我带些东西,交给卖窝头的刘大娘。”
他从这些日子地摊捡漏攒下的积蓄里面,数出十二枚沉甸甸的铜钱,又买下两包耐存放的粗面饼,用油布仔细包裹严实。十二枚铜钱,在流民堆里已是一笔不小的数目,足够刘大娘一家很长一段时间不必再为口粮苦苦挣扎。
老周掂了掂油布包,又数了数铜钱,眼中闪过一丝诧异:“小兄弟,你这是要远走?”
“我要随青阳门队伍去往青阳山,往后不知何日才能重回牛家集。”赵无极低声说道,“这点钱财吃食,算是报答刘大娘一饭之恩。你务必亲手交到她手上,告诉她多保重身子,不必再记挂我。切记,不要对外人提起我的名字,更不要告诉张三那伙地痞。”
张三依旧盘踞牛家集,若是让张三知晓他托人送回钱财,必定会上门骚扰勒索刘大娘,反而会给善良妇人招来横祸。这点,赵无极必须反复叮嘱。
老周也是常年走乡的老人,深谙市井流民之间的凶险,当即点头应下:“你放心,这点事我晓得轻重。东西我亲手交到刘大娘手里,绝不向外人多嘴半分。”
付过一点微薄的托带酬劳,目送老周挑着担子消失在街巷人流,赵无极心中一块石头稍稍落地。
他不能亲自回去相见。一旦重回牛家集,极有可能撞上怀恨在心的张三,平白生出变数。而且青阳门候选弟子私自折返流民窝棚,传出去,也容易引来宗门执事的猜忌。
以财物托人代为报恩,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。恩情得以偿还,又不会将刘大娘卷入自己的风波漩涡。做完这件事,心中那一份对凡人故旧的牵挂,便安放妥当。
处理完托带之物,赵无极又在落云镇的流民聚集点四处寻找。牛二没有测中灵根,无钱住客栈,只能蜷缩在镇子南门外一处破庙之中,和一众失意流民挤在一起。
夜色慢慢变浓,街巷灯笼次第亮起。破庙之内,寒气侵人,满地干草,不少失意的流民蜷缩在这里,唉声叹气。墙角一堆微弱篝火,勉强驱散夜晚的寒凉。
赵无极在角落看见了牛二。
少年垂头坐在篝火边,神情萎靡,往日眼里那股鲜活的盼头已经尽数褪去。白日测灵,测灵石毫无反应,残酷的现实击碎了他全部幻想。满心欢喜奔赴百余里,到头来,依旧只是凡俗流民。
看见赵无极走来,牛二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。他知道赵无极拿到了青阳门候选令牌,明天就要跟随队伍奔赴青阳山,踏上求仙之路。同为从牛家集挣扎求生出来的伙伴,一个即将远去踏上仙途,一个依旧困在凡俗泥沼,对比刺得人心头发闷。
“你来了。”牛二声音低沉。
赵无极在他身边干草堆坐下,篝火噼啪作响,火星轻轻跳动。周围流民吵吵嚷嚷,两人压低声音交谈。
“测灵的事,我都听说了。”赵无极轻声开口。
牛二苦笑一声,伸手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:“手按上去,石头什么光都没有。原来仙缘这种东西,不是靠拼命赶路、靠做梦就能得来。我终究只是个普通人。”
他也曾幻想踏入仙门,再也不用挨饿受欺负,可幻想终究破碎。
“以后打算怎么办?还回牛家集吗?”赵无极问道。
提起牛家集,牛二脸上露出几分忌惮:“张三还在那边横行霸道,回去日子也不好过。我打算就在落云镇碰碰运气,给商行打短工,扛货物,混一口饭吃。好歹活下来。”
这便是绝大多数凡人的归宿。没有灵根,没有奇遇,只能靠着双手苦苦挣扎求活。
赵无极沉默片刻,又取出几枚铜钱递到牛二手中。铜钱不多,不足以让他大富大贵,但足够帮他渡过眼下最窘迫的一段日子。
“这点铜钱你收下,暂且周转。世道凶险,在外谋生万事小心。少与人争执,财莫外露。”
牛二捏着冰凉的铜钱,鼻尖微微发酸:“你如今要去做仙门弟子,以后,还会回来吗?”
这个问题,赵无极没法给出答案。
前路迷雾重重。他只是一名四属性伪灵根的杂役候选。入青阳门之后,等待他的是无穷无尽的苦修、宗门内部的倾轧,还有墨玄暗中投来的窥探目光,以及玉牒残片这份足以杀身的秘密。能不能活下去,能不能修行有成,全都是未知数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赵无极坦然说道,“仙门之路步步荆棘,伪灵根修行万分艰难。或许数年,或许十几年,也有可能,我会死在求道途中,再也回不来。”
他不会编织虚假的美梦欺骗牛二。仙门不是安乐乡,那日在牛家集官道,修士随手斩杀孩童的画面,至今历历在目。仙者手中同样沾满杀伐,死亡从来离修行者不远。
牛二听完,沉默下来,胸口闷闷的。昔日一同躲恶霸、抢吃食、在泥地里挣扎求生的伙伴,从此就要走上两条完全不同的道路。
“那祝你前路平安。”牛二攥紧铜钱,嗓音有些沙哑,“我就是一介凡人,仙途的事我不懂。但你一定要好好活着。牛家集的苦,你已经受够了。”
“你也保重。”赵无极说道,“若是日后在落云镇立足,尽量远离地痞恶徒。不要轻易相信陌生人。”
他心中清楚,从今往后,二人之间的距离将会越拉越大。
牛二没有灵根,没有神魂异变,没有玉牒残片,只是千千万万苦命凡人中的一个。就算将来自己侥幸在青阳门站稳脚跟,仙凡有别,身份、眼界、所处世界完全不一样,往日的情谊,也很难再回到当初。不是人心变凉,而是命运已经把两人推向两条分叉的长河。
他不能把牛二带入自己的风波之中。自己身上藏着玉牒残片,被墨玄暗中标记,危机四伏。和凡人伙伴来往过密,反而容易把牛二拖进未知的危险。
这一场告别,很大概率便是此生别离。
篝火跳动,映照着少年两张脸庞。一个即将奔赴仙门,一个要继续在凡俗世间苦苦讨生活。
又简单叮嘱几句生存处世的道理,赵无极站起身。营地有宵禁,入夜之前必须归队。
“我该回去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牛二点点头,别过头,不想让人看见眼底的酸涩。
赵无极转身,一步步走出破庙。身后篝火的光亮、流民的叹息声渐渐远去。
走在落云镇的石板街上,晚风迎面吹来。
刘大娘的恩情已经托人送去,牛二也做了最后的告别。牛家集那一段饥寒交迫的流民岁月,那些一起熬过苦难的凡人故交,就此被远远留在身后。
但这份牵挂,并没有就此消散,而是深深烙印在心底。他永远记得自己从何处而来,记得凡人命如草芥的滋味。也正因为见过底层众生的苦难,才更加明白,自己拼尽全力抓住这一线仙缘,不仅仅是为了一己苟活。
可牵挂归牵挂,前路不容回头。
夜色越来越浓,远处青阳门临时营地的篝火成片映入眼帘。他整理心神,压下心中的怅然,加快脚步,向着营地走去。
踏入营地的那一刻,便是彻底告别凡俗流民身份的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