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日的金辉铺洒在落云镇南城测灵台的青石台面上,喧嚣了整整一日的测灵大典,已经步入尾声。
大批参与测灵的凡人已经渐渐散去。有人如愿拿到候选令牌,满心憧憬;更多人测灵石毫无灵光,带着一腔幻灭,黯然踏上归乡路途。石台周遭,只剩下手中握有木牌的候选少年少女,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等候宗门的下一步安排。
赵无极混在人群当中,指尖摩挲着掌心里那枚粗糙的灰褐色木牌。木牌边缘被打磨得不算光滑,浅浅刻着青阳门的云纹印记,这是他拼尽一路艰险换来的入场凭证。
四属性伪灵根的标签,如同无形的烙印。方才测灵结束之后,周遭不少新晋候选弟子看过来的眼神都带着几分轻视。在所有人的认知里,伪灵根代表引气艰难,筑基几近奢望,就算侥幸踏入青阳门外门,也多半只是消耗宗门资源的炮灰。
赵无极对此毫不在意。外界的褒贬嘲讽,于此刻的他而言都只是浮于表面的杂音。他心中清楚自己真正的处境:伪灵根是公开的先天短板,可藏在衣襟之内的玉牒残片、神魂之中觉醒的慧眼,才是自己安身立命的真正本钱,却也是足以招来杀身之祸的秘密。
他收敛心神,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和其他普通的杂役候选别无二致,身形微微后撤,站到人群靠后的位置,不抢风头,不与人攀谈,默默观察石台之上的青阳门高层。
今日整场落云镇测灵 分 站 ,名义上由两名外门修士主持实操,可真正坐镇全局的,是青阳门派下来的执事——墨玄。
墨玄一身规整的青色道袍,面料质感远胜普通外门弟子,腰悬一枚刻着宗门篆字的玉牌,代表执事身份。他年岁约莫四十余岁,面容清瘦,眉眼狭长,一双眸子看似平淡温和,扫视人群之时,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审视感。
他并未一直站在高台正中,大半时间都立在石台侧边的凉棚之下,半倚木椅,看似漫不经心,实则将整场测灵的全过程尽收眼底。落云镇这一处分点,只是他管辖的诸多测灵分站其中之一。他要筛选有潜力的好苗子,同时也要留意那些身上带着奇异灵气波动的人。
墨玄奉命在外游走测灵,除了为宗门搜罗灵根弟子,还有一桩隐秘差事:暗中搜寻上古仙朝遗留的器物碎片。青阳门内部卷宗之中记载,数年前有一块玉牒残片流落民间,线索指向这一片州县。墨玄奉命多方查探,却始终没有找到确切下落。
他修炼过一门粗浅的神魂感应之法,不需要开启强力搜魂,只需要放开神念弥散开来,便能捕捉凡人、低阶修士身上那些异于寻常的神魂或者灵气涟漪。寻常凡人身 魂 黯淡,普通灵根少年,则会随灵根属性散发出对应的灵气微光。
大部分候选弟子的波动,都在墨玄的预料之内。天灵根者灵光纯粹炽盛;真灵根气息平稳;伪灵根则气息驳杂紊乱。
墨玄的神念,如同无形的微风,缓缓扫过台下集结的一众候选少年少女。
一个个少年的神魂、灵气反馈在他的感知之中掠过。直到神念触碰到站在人群后排的赵无极身上时,一丝极淡、极隐晦的异样,让墨玄狭长的双眼微微一动。
不是灵气。
赵无极是四属性伪灵根,测灵石上显露的四色驳杂灵光,墨玄方才看得一清二楚,灵气层面,就是标准的伪灵根,没有半分出奇之处。
可在灵气之下,那少年的神魂深处,却飘出一缕若有若无的微弱涟漪。这股波动来源十分隐晦,既不属于灵根引动的灵气,也不属于寻常凡人浑浊黯淡的凡魂。像是有一件深埋体内的古物,又或是神魂本身经过异变洗礼,散出的一丝余响。
这股波动太过微弱,如同水面一闪而逝的细碎波纹。墨玄想要进一步追踪锁定源头的时候,那一缕异样的神魂涟漪,又悄无声息地隐没下去,消失不见。
他放开神念再一次细细探查,却再也捕捉不到半点痕迹。
是错觉?还是对方身上真的藏有隐秘?
墨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。
他反复调动神魂感知,来回扫过赵无极的方位。肉眼看去,那少年一身风尘仆仆的粗麻短褐,身形偏瘦,神态安分守己,安安静静立在队伍末尾,没有张扬举动,也看不出半点修士的特征。方才测灵之时,也明明白白测出是金木水土四系伪灵根,全靠一手辨识器物的手艺,才争取到这枚杂役候选木牌。
表面上看,一切都合乎情理。
可那一闪而逝的神魂异感,却在墨玄心底留下一根刺。他这一生见过不少身怀奇遇之人,有的人身上携带上古残宝,宝物会和持有者的神魂产生微弱共鸣。眼前这个少年,会不会就是自己苦苦寻觅玉牒残片的线索?
但他没有贸然上前。
当众动用高强度神魂探查一名尚未入宗的候选弟子,于规矩不合。一来容易损毁对方神魂,二来若是消息传开,会落得一个欺压后辈的口实。更重要的是,倘若对方身上真的藏着重宝,在众目睽睽之下逼问,只会打草惊蛇,引得旁人觊觎宝物。
贸然出手,弊大于利。
墨玄压下心中的疑虑,面上恢复那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,不显露半分异样。旁人看不出,就连站在不远处的一众青阳门外门弟子,都没有察觉到自家执事心中已经起了波澜。
他抬手,取过身侧一卷竹简名册。这是本次落云镇测灵分站全部拿到候选令牌之人的登记名录,每一个人的姓名、籍贯、灵根属性,都一一记录在册。
指尖捏着一支狼毫毛笔,墨玄目光再次遥遥望向人群后排的赵无极,笔尖落下,在“赵无极”三个字的名字旁边,轻轻点下一枚旁人看不出的淡墨小点。
这个记号,只有他自己能够看懂——标记此人,需要重点留意观察。
做完标记,他收回目光,不再继续把视线停留在赵无极身上,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。可心底,已经把这个来自牛家集、四属性伪灵根,却带着一丝莫名神魂波动的少年,牢牢记在了心里。
这一幕,赵无极浑然不觉。
他此刻全部心神,都放在周遭环境的观察之上。他警惕着身边其他候选弟子,提防人群之中会不会藏有牛家集逃过来的张三的眼线,同时也在默默打量台上青阳门一众修士的言行气度。他万万没有想到,自己仅仅是站在队伍后排,就已经被一位宗门执事暗中盯上。
玉牒残片被厚厚锈泥伪装,贴身藏在内衬衣襟。方才墨玄那一缕弥散过来的无形神念扫过身体的时候,胸口的残片极其短暂地微微发烫,转瞬便恢复平静。那一点细微的体感,混杂在赶路之后身体的疲惫之中,赵无极只当是肉身劳损,并没有往神魂探查这一层去联想,就此错过一次危险的预警。
人群另一侧,柳清寒安静伫立。她双属性真灵根,气息清浅安稳,在墨玄神念探查之下平平无奇,没有引起半分额外关注。她偶然转头,视线掠过队伍后方的赵无极,只是记起方才测灵台之上那道四色微光,便收回目光,继续等候号令。
凉棚之下,墨玄朗声开口,声音传遍整片空地。
“所有拿到候选木牌之人听令。今夜就地在镇子外临时营地休整,明日天光大亮,整队出发,赶赴青阳山。路途遥远,山道多险,途中禁止私斗,不得擅自离队,违令者,直接取消候选资格。”
号令落下,台下少年 少女纷纷应声。
候选弟子在青阳门外门弟子的指引之下,有序散开,前往镇子外围的临时营地。
赵无极随着人流缓缓挪动脚步,手中紧紧攥着那枚候选令牌。前路是青阳山,是他拼尽全力换来的仙门之路。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,一张无形的大网,已经悄然向他笼罩过来。
墨玄不会立刻动手,他打算把人带回青阳门,放到外门的环境之中慢慢观察。若是赵无极身上当真藏有上古重宝,身处宗门之内,早晚有露出马脚的那一天,到时候,再徐徐图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