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余日光阴匆匆流逝。
牛家集的喧嚣被远远甩在身后，一路向南，百余里山路风尘仆仆。赵无极按照邋遢老者的告诫，刻意避开大批流民结伴的队伍，选择昼行夜伏，专挑山间小路赶路。财不露白，路上遇见行旅流民、歇脚商贩，都尽量少交谈，不吐露自己的目的。腰间包裹之中，那枚层层锈泥、凡铁伪装过的玉牒残片贴身藏好，时时刻刻小心提防盗匪劫掠。
《玄黄锻身诀》日夜浅层吐纳淬炼肉身，之前在牛家集练出来的强健体魄，帮他扛住了山路跋涉的疲惫。道上见过数起惨剧：成群奔赴测灵的流民遇上山匪，财物被洗劫，有人直接横死在道旁。一幕幕，再次加深赵无极心底的认知——凡俗世间，人命依旧轻如草芥。
几番颠簸，终于踏入落云镇。
落云镇因为青阳门测灵之事，早已变得热闹沸腾。大街小巷挤满了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人，富家子弟锦衣华服，贫民衣衫褴褛，各色人等摩肩接踵。所有人怀揣着一份或浓烈、或渺茫的仙缘幻想，朝着南城方向涌去。
南城之外，一片平整开阔的空地之上，临时搭建起一座高大石台，便是青阳门的测灵台。石台由青色巨石垒筑，台边立着青阳门旗幡，数名身穿青布道袍的外门执事、弟子肃立值守，神色淡漠地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的凡人。
一块半人高的乳白色测灵石，静静安放在石台中央，玉石表面温润朦胧，便是判别灵根的器物。
无数人排起蜿蜒长队，从清晨一直等到日上三竿。有人满怀期待上前，手掌按上测灵石，玉石毫无动静，垂头丧气退下来；也有人手掌贴上，一道明亮灵光冲天而起，引得台上执事神色一动，当场被礼遇，引得台下一片艳羡。
灵根之别，便是如此残酷。
赵无极排在长长的队伍中段，安静等候。周遭人声鼎沸，耳边全是旁人的议论。
“天灵根的少年，方才你看见了吗？灵光纯粹一色，执事大人当场便许诺，直接收入内门预备！”
“那是几百年难遇的奇才，哪是我们这些凡夫能比。”
“但愿我能混上个真灵根，就算双属性也好，至少能踏入仙门。”
有人满心狂热，也有人低声哀叹。
队伍缓缓向前挪动。赵无极目光扫过台上那块测灵石，心底不免忐忑。邋遢老者那句“灵根未必决定生死，眼明者方能走远”还在脑海回响，可真要站到测灵之前，依旧免不了紧张。他的机缘来自神魂异变与玉牒残片，并非天生灵根，谁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结果。
队伍往前，不少少年男女一一上前测灵。光芒有强有弱，绝大多数人，测灵石一片死寂，只能黯然离场。
就在他前方不远处，一名素衣少女静静伫立。一身洗得发白的浅青色布裙，容貌清丽，眉眼清冷，不与周围任何人攀谈，只是安安静静等候轮次，周身透着一股疏离自持的气质。这便是柳清寒，同样来自周边郡县，听闻测灵讯息，孤身奔赴落云镇。她面上看不出半分狂热，仿佛测灵成败，于她而言只是一件需要完成的事。
周遭不少富家子弟，目光时不时落在柳清寒身上，有几分轻薄打量，少女全然视而不见。
终于轮到柳清寒上前。
她缓步踏上石台，从容伸出手掌，按在测灵石表面。玉石表面泛起两道淡淡的微光，一青一白，亮度平平，并不耀眼。
值守的青阳门修士扫了一眼，淡淡开口：“双属性真灵根，资质中等，可入外门候选。”
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，算不上天骄，却已经胜过台下九成以上凡人。台下响起几声议论，柳清寒微微颔首，接过一枚木刻候选令牌，退到石台一侧等候，依旧神色冷淡，不骄不喜。她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排队的人群，与排队中的赵无极短暂对视一眼，随即移开视线，没有开口，互不相识，仅有一次目光交错。
很快，轮到了赵无极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迈步踏上青石测灵台。石台之上，几名青阳门修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见他一身风尘仆仆的粗麻短褐，面黄肌瘦，一身流民打扮，眼中便带上了几分漠然。
“把手放上去。”一名中年测灵修士语气平淡吩咐。
赵无极伸出手掌，掌心贴上冰凉温润的测灵石表面。
一瞬的沉寂。
紧接着，测灵石表面，缓缓浮起四缕微光。青色、黄色、赤红、幽黑，四道光芒一同亮起，可每一道光都晦暗稀薄，朦朦胧胧，光芒摇摇欲坠，完全没有天灵根那种纯粹炽烈的光华，四色光线互相交织、彼此消耗，光亮度不断互相抵消。
台上几名青阳门修士眉头齐齐皱起。
主理测灵的修士摇摇头，语气带着几分习以为常的惋惜：“四属性，伪灵根。金木水土四系混杂。”
他顿了顿，把伪灵根的现实直白道出，声音不大，却足以让石台周边等候的人听得清楚：“伪灵根，引气入体无比艰难，吸纳灵气效率极低。纵然侥幸踏入炼气，前路阻碍重重，筑基渺茫，百中难成其一。按宗门规矩，一般不予收录。”
话音落下，台下顿时响起一阵哄笑与窃窃私语。
“四属性伪灵根？那还来凑什么热闹。”
“白跑这百余里山路，到头来一场空。”
“连筑基的希望都几乎断绝，就算入了宗门，也只是白白耗费资源。”
几名方才测出不错资质的少年天骄，更是毫不掩饰眼底的嘲弄。锦衣华服的富家子弟抱臂冷笑，看向赵无极的眼神，如同在看一个不自量力的笑话。
巨大的落差扑面而来。
千里奔波，一路历经艰险，赌上性命奔赴此地，换来的却是“筑基渺茫，不予收录”的结果。周遭的讥讽声响阵阵传来，换做寻常少年，此刻只怕已经面红耳赤，羞愧难当。
但赵无极心中早有心理准备。邋遢老者的提点让他没有把全部命运押在灵根之上。他面上不见慌乱，不卑不亢，对着台上修士躬身一礼，开口陈情。
“启禀执事，晚辈自知是伪灵根，修行天资低劣。但晚辈有一技之长，擅长辨识器物，分辨古物、识别丹药、辨认材料优劣，平日依靠辨物度日。若是能入外门，可在药园、坊市帮宗门处理杂务，做辨识清点之事，不求厚赐，只求一个修行机会。”
他没有夸大，也没有吹嘘什么神异本领，只把慧眼包装成凡人层面的“擅长辨识器物”，作为自己的筹码。
台上几名执事互相对视一眼，低声交谈几句。
这一届前来测灵的人数极多，合格真灵根弟子已经足额，可外门候选的名额尚有少量富余。伪灵根不是绝对死规，若是有特殊手艺，可酌情收录做杂役弟子。再看赵无极神色沉稳，不卑不亢，不像油滑狡诈之徒。
那名主理测灵修士沉吟片刻，终于松口。
“罢了。既然有辨物的手艺，名额尚有剩余，便给你一枚外门候选木牌。切记，伪灵根修行道路万分艰难，入了宗门之后，能不能引气入体，全看你自身机缘，宗门不会给你倾斜资源。若是后续考核通不过，依旧会被遣返。”
说完，一枚灰褐色的木质候选令牌扔了过来。
赵无极伸手稳稳接住令牌，令牌粗糙，刻着简单的青阳门纹路。沉甸甸的木牌握在掌心，这便是他挣脱凡俗泥沼的入场券。
“晚辈谨记执事告诫。”他郑重行礼道谢，转身退下测灵台。
台下那些方才嘲讽他的少年，见他居然拿到了候选令牌，又是一阵唏嘘。有不屑，有嫉妒，也有几分意外。伪灵根也能拿到候选资格，多半是靠着那所谓辨物的薄技。
赵无极不去理会周遭形形色色的目光。旁人的嘲讽、轻视，对他而言无关紧要。伪灵根意味着修行先天短板，往后修炼《青木长生功》，注定要比旁人付出数倍的代价。可至少，他拿到了去往青阳门的资格。
退到石台侧边，又一次和柳清寒擦肩而过。
柳清寒余光扫过他手中那枚伪灵根的候选木牌，眸子里掠过一丝了然。她自己虽为双属性真灵根，也只是中等资质，深知宗门之中资质便是一切。她没有开口安慰，也没有出言嘲讽，仅仅淡淡一瞥，便移步走向一旁，等候集合动身。同样资质不佳，同样背负着前路的艰难，只是二人互不相识，没有半句交谈。
夕阳缓缓斜垂，测灵已经临近尾声。测灵执事高声号令，所有拿到候选令牌的少年男女，就地集合，休整一夜，第二日便要一同动身，启程赶往青阳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