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浸染牛家集，落日把连绵窝棚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。
青阳门即将在落云镇设立测灵分站的消息，短短半日已经传遍整座流民野集。茅草棚、地摊周边、老槐树下，处处都在谈论这件事。无数被苛税、饥饿压得喘不过气的凡人，心中燃起一点虚幻的火光。不少人已经收拾起简陋行囊，盘算着赶往百余里外的落云镇，妄想搏一场一步登天的仙缘。
回到自己残破的茅草棚，赵无极将麻袋门帘牢牢系紧。墙根夯土之下，玉牒残片依旧静静掩埋，那是他最大的机缘，也是悬在脖颈上的利刃。
他盘膝坐在干草堆上，心绪纷乱。
测灵的消息就在眼前，可横亘在面前的难关一道接着一道。百余里路途盗匪横行，路上干粮盘缠需要铜钱；张三怀恨在心，极有可能在半路伺机报复；最捉摸不定的，是自己到底有没有灵根。
穿越过来，他得到的只有神魂异变催生的慧眼，还有玉牒残片赠予的《玄黄锻身诀》。这套炼体功法淬炼肉身、温养神魂，却和引气入体的灵根毫无关联。慧眼只是神魂天赋，世间从未听闻，拥有异于常人的眼力，就等同于身怀灵根。
一万凡人之中才会诞生一名灵根持有者。更大的可能，是他只是一名无灵根的凡夫，千里奔波赶往落云镇，最后只能看着测灵石毫无光华，狼狈而归。
若是败兴归来，牛家集已经再无立足之地。张三的怨恨、旁人对他钱财的觊觎，会将他彻底吞噬。
可原地困守，又等同于坐以待毙。
一连两日，赵无极都在这种进退两难之中煎熬。白日依旧混迹地摊，借着分拣旧物低调锤炼慧眼，严格控制神魂消耗，赚到的铜钱尽数攒起，一部分换成耐储存的粗面饼干，悄悄收存，为远行做准备。夜里便运转《玄黄锻身诀》吐纳杂气，肉身一天天变得更加坚韧，同时反复推演去往落云镇的行进路线，避开盗匪常出没的山道。
集市之上，准备动身的流民越来越多。有人变卖身上仅有的物件凑路费，也有人互相约伴，打算成群结队上路，借人多之势抵御山匪。牛二也兴冲冲跑来，满脸向往，跟赵无极说起想要一同前往落云镇。
“大家都去碰碰运气，万一我测出灵根，以后就再也不用挨饿受穷！”少年眼里满是憧憬。
赵无极看着对方炽热的模样，心中只有清醒。灵根可遇不可求，绝大多数人只会白跑一趟，还要赌上路途之上的性命危险。他没有泼冷水，只是淡淡叮嘱牛二路上多加小心。但他内心并不打算和大批流民结伴同行。人多口杂，自己的眼力、身上的盘缠，很容易暴露在众人眼皮底下，引来觊觎。他更倾向于择一个相对错开的时辰，独自上路。
这一日午后，日头和煦，老槐树底下人流如织。赵无极照旧蹲在地摊边缘，看似漫不经心翻捡一堆锈铜旧器，一边用肉眼甄别，不到疑点绝不开启慧眼。
周遭人声嘈杂，来往行人络绎不绝。他目光扫过一排排摊贩，忽然，一道熟悉的身影闯入视野。
正是当初把玉牒残片半卖半送给他的那名邋遢老者。
老者依旧裹着那件到处漏风的破旧羊皮袄，须发蓬乱，脸上污垢层层堆叠，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风尘与淡淡的霉味。依旧像一块被人遗弃的老垃圾，随意蜷缩在老槐树的树根之下，身前什么货物也没有，既不叫卖，也不和旁人搭话，半眯着浑浊的双眼，漠然看着集市往来的芸芸众生。
过往流民大多下意识避开这个浑身肮脏的老头子，少有人愿意靠近。
赵无极心脏猛地一跳。
自那日用半块霉饼换走锈裹残玉之后，他再没有见过此人。当初交易之时，老者那似笑非笑的眼神，一直留在他记忆深处。那时他饥寒交迫，只顾着活下去，来不及细细思索诸多异样。如今回想，那老头随手扔出一件上古玉牒残片，如同丢一件破烂，绝非普通山野流民。
只是对方气息平平，看不出半分修士的灵光，赵无极也不敢笃定对方身份，更不敢当众上前相认。
他压下心中波澜，不再翻看地摊杂物，装作漫无目的闲逛，一点点靠近老槐树根部。
周遭往来行人众多，不适合直接交谈。赵无极便在不远处停下，靠在老树树干上，目光望向远方集镇方向，假装在思索去往落云镇的路途。
过了片刻，周遭恰好有一波人流散开，两人之间短暂空出一片空隙。
邋遢老者缓缓睁开浑浊的双眼，侧过头，目光直直落在赵无极身上。声音沙哑低沉，不大，刚好只有赵无极一人能够听见，不被周遭旁人察觉。
“少年人，也打算赶去落云镇测灵？”
赵无极心头一凛，没有转头直视老者，依旧目视远方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晚辈确有此打算。只是心中惶恐，不知自己能不能拥有灵根。若是无灵根，百余里路途便是白费。”
这是他内心最大的桎梏。没有灵根，所有憧憬都将化为泡影。
老者枯瘦的手指捻着下巴杂乱的胡须，嘴角牵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，缓缓吐出一句沉甸甸的话：
“灵根未必决定生死，眼明者方能走远。”
短短十四个字，如同一块石子投入死水，在赵无极心底激起层层涟漪。
灵根未必决定生死，眼明者方能走远。
老者分明点出他最大的 依 仗——那一份神魂觉醒的慧眼。对方当初便知晓锈铜之下是何等宝物，今日一眼，便看透自己身上最核心的天赋。
可老者没有半分要索取、抢夺玉牒残片的意思，仅仅只是提点。
赵无极强压内心震动，依旧不敢直接追问玉牒来历，也不敢去戳破对方是不是修士。牛家集人多眼杂，隔墙有耳，多问一句都有可能引来灭顶祸事。他只是微微侧身，对着老者微微欠身，低声请教：“还望老前辈指点，落云镇测灵分站，具体在城中何处？路途之上，又该注意什么？”
邋遢老者缓缓抬眼，望向南方，望向落云镇的方位，不显露丝毫修行者的气象，完全如同一个阅历丰厚的山野老朽。
“落云镇南城，青阳门临时搭建的测灵台。宗门执事就在那里值守。”老者慢慢述说地点，“测灵不限出身，但凡凡人皆可上手一试。不过去那里的鱼龙混杂，各路追梦之人汇聚，有骗子，有盗匪眼线，莫要轻信同路人的花言巧语。路上少与人争执，财不露白。”
说完这些实用的路途讯息，老者顿了顿，又补上一句告诫：“灵根是仙门的敲门砖，却不是世间唯一活路。很多人身负上等灵根，最后埋骨荒山野岭；也有无灵根之辈，靠着一双眼睛，于乱世之中觅得一线生机。切莫把全部性命，都押在一块测灵石之上。”
这话，戳中了赵无极心底最深的焦虑。
他这段时间，几乎把逃离牛家集的全部希望，都寄托在测出灵根这件事上。可老者的话点醒了他：灵根只是仙门选拔的标准，不等于生存的全部依仗。自己的慧眼、《玄黄锻身诀》，这才是独属于自己的本钱。就算测灵石黯淡无光，也不代表就只能坐以待毙。
赵无极心中豁然开朗。
他很想再追问更多，想问玉牒残片的来历，想问老者究竟是何方高人。
可邋遢老者说完这番话，便再度合上眼皮，蜷缩回羊皮袄之中，摆出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，不再开口，摆明了不愿再多交谈。
很明显，对方只肯给到提点与路线，绝不暴露自身修为与来历，也不会介入他往后的命运。机缘点到即止，前路，依旧要他自己一步一步去闯。
赵无极心中明白，不能继续纠缠，再多攀谈，反而容易引起旁人注意，给双方招来麻烦。他深深压下满肚子疑问，再次微微躬身行礼，悄无声息退开，混入集市往来人流之中。
走回茅草棚的路上，老者那句“灵根未必决定生死，眼明者方能走远”，一直在脑海之中反复回响。
回到棚屋，拉紧麻袋门帘。赵无极蹲下身，刨开墙根泥土，麻布包裹的玉牒残片静静躺在土坑之中。指尖隔着麻布触碰残片，一丝淡淡的温热顺着指尖传过来。
他过去太执着于“必须测出灵根才能活下去”。可今日老者一席话点透：就算没有灵根，他手里依旧握有旁人求而不得的本钱。
当然，这并不代表他要放弃测灵。青阳门依旧是眼下脱离牛家集最现实的道路。如果能够测出灵根，便能名正言顺踏入宗门，躲开张三的报复，远离凡俗的厮杀。若是测灵失败，那便要另谋出路，依靠慧眼，在世间艰难求生。
两条路，他都要做好心理准备。
接下来的十几天，时间愈发紧迫。
赵无极更加谨慎地筹备远行，继续在集市捡漏换取铜钱，一点点囤积干粮；反复默记老者指点的落云镇南城测灵台方位；思考如何伪装、携带玉牒残片，既要带在身边不能遗失，又不能轻易被人搜检发现。同时夜夜勤修《玄黄锻身诀》，打磨肉身，为长途跋涉储备体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