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日头渐渐向西偏移，燥热的暑气稍稍退却几分。
方才巡检驱散张三一伙的风波已经平息，牛家集又回归往日的模样。流民依旧为一口吃食奔波，孩童在泥地里追逐打闹，到处都是吵吵嚷嚷的人声，仿佛方才那场聚众寻衅从未发生过。只有赵无极那间被翻得狼藉不堪的茅草棚，还残留着冲突过后的痕迹。
赵无极蹲在棚屋之内，默默整理被张三跟班搅乱的杂物。撕碎的麻袋门帘勉强用草绳捆扎，四散的干草重新收拢铺回地面。棚角夯土墙的墙根，泥土痕迹完好无损，玉牒残片依旧静静埋在土下，没有被任何人察觉。可他心中的危机感，半点都没有消散。
借巡检威压逼退恶霸，终究只是权宜之计。
张三当众受辱，心底怨恨已然种下。明面上有巡检的法度压着，对方不敢再明火执仗打上门，可阴私下的报复防不胜防。牛家集就这么大一块地方，流民之间口耳相传，消息流转极快。他靠辨识旧物换到铜钱的事情，已经有不少人看在眼里。一个一无所有的流民少年，总能时不时掏出几枚铜钱，这件事本身就足够引人猜忌、招人觊觎。
今天来的是张三，往后还会有别的地痞、贪利的流民，甚至路过的行脚贩子，都会把他视作可以啃一口的肥肉。
更何况，他身上最大的秘密——那枚玉牒残片，还有那神异的慧眼，时时刻刻都是悬在头顶的屠刀。只要露出一丝破绽，不需要修士出手，仅仅是集子里的贪利之徒，就足以让他死于非命。
赵无极坐在干草堆上，指尖无意识摩挲掌心。《玄黄锻身诀》日夜浅层吐纳，肉身较之刚穿越过来已经强上不少，筋骨血肉被一点点淬炼，不再像最初那般稍一动弹就气喘体虚。可再强大的凡人肉身，终究有上限。对付地痞泼皮尚可周旋，一旦遇上真正修士，依旧如同蝼蚁面对猛虎，没有半分反抗余地。
留在牛家集，就是困在一口越收越紧的牢笼。
离开，是唯一的选择。
可离开又谈何容易。
外面官道之上盗匪横行，山野之间妖兽出没，没有身份路引，没有足够干粮盘缠，孤身一个少年流民，漫无目的逃亡，结局十有八九是倒毙在荒郊野岭。盲目的出逃，不是求生，而是送死。
他必须找到一条稳妥的出路。
这几日混迹集市地摊，赵无极有意无意，总会竖起耳朵，倾听来往行人的闲谈。南来北往的商贩、逃难的流民、歇脚的脚夫，形形色色的人汇聚牛家集，各色各样的消息，就在嘈杂的交谈之中四处流淌。有官府赋税苛重的诉苦，有远方集镇丰收或者灾荒的传闻，偶尔，也会飘来一星半点关于修仙者的只言片语。
自那日亲眼目睹青阳门随从挥手斩杀孩童，那道雪亮刀光便深深烙印在赵无极脑海。凡人的性命，在修士眼中轻如草芥。可也正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修仙宗门，才拥有跳出凡俗轮回的机会。
他心中一直隐隐抱着一丝渺茫的期盼，期盼能够听到宗门招徒的消息。
收拾完棚屋，赵无极带上几枚铜钱，走出茅草棚。他打算再去野市转转，一来继续借着地摊杂物低调打磨慧眼，二来，便是打探外界消息。他依旧恪守自己定下的规矩，非必要绝不深度动用慧眼，只靠肉眼筛选物件，只有发现疑点之时，才会短暂开启神魂辨识，稍有头沉便立刻收手。
老槐树底下人流熙攘，摆摊的、闲逛的、歇脚的行人挤作一团。不少长途赶路的行商挑着货担在此短暂歇脚，三五成群聚在树下喝水吃干粮，高谈阔论远方见闻。
赵无极没有凑到人群最中央，只是站在外围，装作翻看地上破烂杂物，一边拨弄面前的碎陶旧铁，一边侧耳，静静聆听旁人谈话。
好几拨人聊的都是粮价、苛税、山道匪患，听不到半分仙门相关讯息。时间一点点流逝，夕阳缓缓下沉，把老槐树巨大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就在他快要失望准备返回棚屋之时，两个身穿粗布短打、背负行囊的行脚脚夫，走到老槐树旁坐下，解下水囊大口灌水，高声闲谈起来。
“这一路赶路，可算遭了罪，好在再过半月，就要到青阳城地界。”
“青阳城？听说最近城里热闹得很，青阳门要下来人办事？”
听到“青阳门”三个字，赵无极拨弄破烂的手指猛地一顿，心神瞬间绷紧，不动声色，继续装作低头翻看手里的旧木梳，耳朵却竖得笔直，一字一句都不肯放过。
“可不是嘛！青阳门三年一度的外门测灵招徒，马上就要开启了。宗门会派遣执事，下到各州周边大小城池集镇设点测灵。”脚夫抹了一把脸上尘土，语气带着几分唏嘘，“你说稀奇不稀奇，不管你是富家子弟，还是街头流民，不管有无身家，只要身上生出灵根，便可登记，参加考核，有机会拜入青阳门，做一名外门弟子。”
另一人不由得惊叹：“竟还有这般好事？流民也能入仙门？那岂不是一步登天？”
“说是不限出身，可灵根何等难得！一万个人里面，都未必能出一个有灵根的。绝大多数人，上去把手往测灵石上面一放，石头半点光亮都不会有，只能灰溜溜走开。多少人抱着美梦赶过去，最后依旧还是凡俗百姓。”脚夫苦笑摇头，“纵然如此，方圆千里之内，无数村镇的人，都要往测灵点赶。但凡有一丝希望，谁不想脱离苦海，求一份仙缘。”
“那测灵地点设在何处？”
“主点设在青阳城，周边几个大集镇也会分派小的测灵分站。听说离咱们这里百余里的落云镇，就设有一处分点。距离测灵开启，还有二十余天。”
这一番对话传入耳中，赵无极的胸腔不受控制地微微起伏，心脏砰砰狂跳。
仙讯，终于来了。
青阳门，三年一届外门测灵招徒，不限出身！
流民、乞丐、贩夫走卒，不论贫贱，只要拥有灵根，便可以参与测灵，获得拜入宗门的资格。这不正是他苦苦寻觅的出路？
留在牛家集，要么被张三伺机报复，要么慧眼、玉牒的秘密迟早败露，终究逃不过死局。可若是能测出灵根，踏入青阳门，便能彻底挣脱这片泥潭。到那时候，不再是任人欺凌的流民，拥有修士的身份，张三这类地痞，连靠近他的资格都不会有。
当然，赵无极没有被突如其来的希望冲昏头脑。
脚夫说得很实在，灵根万分稀罕。一万个人之中，都未必能出一个。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灵根。原身只是普通逃荒流民，前世自己不过是个古玩行业的普通人，穿越带来的只有神魂异变觉醒的慧眼，可慧眼，不等于灵根。
万一测灵石毫无反应，没有灵根，那一切美梦便化为泡影。
可就算只有一丝渺茫机会，也值得他拼上全部身家去试一试。这是他离开牛家集，唯一可行的出路。
两个脚夫说完闲话，稍作歇息之后便背起行囊，继续赶路远去。周遭不少流民也零零碎碎听见这番对话，集市之中，很快就传开了青阳门测灵招徒的消息。
“青阳门要测灵收徒弟了！”
“落云镇就有分点，还有二十多天！”
“我要去碰碰运气，就算成不了修士，去见见世面也好！”
消息像一阵风，飞快席卷整个牛家集。不少挣扎在生死线上的流民，眼中燃起微弱的火光。无数被赋税、饥饿压得喘不过气的凡人，把这当成摆脱苦难的唯一幻梦。有人已经开始收拾简陋行囊，打算动身赶往百余里外的落云镇。
赵无极压下心中激荡，缓缓从人群外围退开。他没有当众表露半分激动，面上依旧是那副面黄肌瘦、神色平淡的少年模样，悄无声息离开老槐树。
回到茅草棚，他把破烂门帘拉紧。棚内光线昏暗，落日余晖从苇草缝隙漏进来。赵无极缓缓坐落在干草堆上，静下心，梳理眼下全部处境。
有利之处：二十余天后，落云镇测灵分站开启，不限出身，自己拥有参与测灵的资格。只要测出灵根，便可脱离牛家集这个是非之地。
可阻碍同样重重。
第一，距离落云镇百余里，路途遥远。官道之上盗匪横行，山野之中还有低阶妖兽出没。孤身赶路，危险重重，需要积攒足够干粮、铜钱作为盘缠。
第二，张三对自己怀恨在心。若是得知自己要去往落云镇，很有可能会在路上埋伏截杀。必须悄悄筹备，尽量不要让旁人摸清自己动身的准确时日。
第三，最大的未知：自己到底有没有灵根。倘若没有灵根，耗费全部代价奔赴落云镇，最后依旧只能做凡人，那一趟长途跋涉，便会竹篮打水一场空。
第四，埋藏在墙根的玉牒残片。去往落云镇一路人多眼杂，把残片带在身上风险极大；留在牛家集茅草棚，一旦棚屋被人侵占损毁，机缘就此遗失。往后还要思考，该如何稳妥携带这件祸根。
一桩桩难题摆在眼前，没有一件是容易解决。
赵无极闭上双眼，缓缓运转《玄黄锻身诀》浅层法门。丝丝缕缕天地杂气渗入躯体，皮肉筋骨泛起熟悉的酸胀，躁动的心绪，在吐纳之间慢慢平复下来。
他不会盲目热血冲动，仙门不是慈善堂，从那日亲眼所见便能知晓，修士视凡人性命如草芥，就算侥幸测出灵根，踏入青阳门，也绝不代表从此高枕无忧，宗门之内，一样会有倾轧、算计、争夺资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