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越升越高,盛夏的阳光泼洒在牛家集泥泞的土地上,蒸腾起一股混杂泥土、粪污与食物馊味的热气。集市人声鼎沸,往来流民摩肩接踵,可赵无极的心弦始终绷得紧紧的。
远远的,老槐树方向传来几声粗鲁的呼喝。张三带着三名跟班,已经在树下等候多时,一双双眼睛不断扫过集市人流,显然是在寻找赵无极的踪迹。
赵无极攥紧袖口内剩余的几枚铜钱,心底十分清楚。昨天一番虚与委蛇,只能拖延一时。张三贪念已起,绝不会简简单单放过自己。就算把手里仅有的几枚铜钱尽数交出,对方尝到甜头,往后只会变本加厉,隔三差五上门勒索。源源不断的索取,早晚会逼得自己走投无路。
玉牒残片更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刃。一旦被张三搜出,哪怕恶霸看不懂锈壳之下的古玉,也会四处找人辨识,消息传开,不管是江湖贩子,还是偶然路过的修士,都足以将他碾死。
不能硬拼,他的肉身依靠《玄黄锻身诀》虽比普通流民强健几分,可面对四名手持木棍的泼皮,依旧是以卵击石。硬碰硬,只会落得重伤甚至丢命的下场。也不能一味给钱,那是饮鸩止渴。
唯一的出路,就是借外力化解眼前死局。
赵无极目光扫过集市入口的大路,心里记起,镇上巡检所的差役,偶尔会巡逻经过牛家集。这些巡检本就负责弹压集镇地痞,只是流民野集鱼龙混杂,平日里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张三一伙平日里横行霸道,私下也没少和巡检产生利益纠葛,既互相利用,又彼此提防,矛盾早已埋下。
打定主意,赵无极不再闲逛地摊,压低身形,绕开老槐树的视线,快步往自己那间茅草棚赶去。
回到破棚之内,麻袋门帘拉紧。他第一时间取出衣襟内那枚锈迹包裹的玉牒残片。这是他最大的命门,绝不能落到张三手上。棚子简陋,床草、破包袱全都不安全,一旦被翻找,立刻就会暴露。
目光落在棚子角落那一面夯土矮墙上。墙体久经风雨侵蚀,墙根泥土松软,边角处被雨水泡出一道浅浅的土缝。
赵无极取出随身一小块碎木片,蹲下身,小心翼翼刨开墙根的湿土,挖出一个不深的土坑。他撕下一块破旧麻布,把玉牒残片层层裹紧,严严实实包住,轻轻放入坑底,再用泥土回填,用石块把浮土按压结实,又抓来几把枯草、烂泥,把翻动过的痕迹彻底掩盖。不细看,谁也察觉不到墙根下埋着东西。
做完这一切,他又从棚角捡起一块真正的普通废铜,同样锈迹斑斑,大小模样和玉牒残片外壳看上去有几分相似,随手丢在自己睡觉的干草堆上面。就算对方进屋翻找,顶多也就拿走这块一文不值的烂铜。
安置妥当,赵无极深深吐出一口浊气。最重要的隐患已经暂时藏匿妥当,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。墙根埋藏只能躲得过一时搜查,只要继续留在牛家集,早晚有暴露的风险。
做完布置,他稍稍整理衣衫,没有选择躲在棚子里坐以待毙。若是缩在屋内,对方直接围堵上门,连周旋的余地都没有。他反而是走出茅草棚,混在集市人流之中,一边留意老槐树那边张三一行人的动向,一边时不时望向集镇入口那条官道,等候巡检巡逻队伍的身影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,正午的日头灼得人皮肤发烫。
张三等得渐渐失去耐心。在老槐树下看不到赵无极的人影,料想对方是想要赖账躲起来。张三骂骂咧咧一挥手,带着三个跟班,径直朝着窝棚区冲杀过来。
“那小子肯定躲回他的破棚子了!走,过去搜!”
几声粗蛮的叫喊穿透嘈杂集市。赵无极远远望见四人朝茅草棚方向移动,心中一凛,没有直接回去硬碰,而是绕了一个大圈,往官道入口快步赶去。
就在此时,远处传来马蹄踏地的声响。两名镇上巡检,骑着两匹劣马,身后跟着两个步行的弓手,正是巡检所的巡逻队伍,按惯例巡阅牛家集。
机会来了。
赵无极压下内心的急促,没有冲上去大喊告状。流民空口指控地痞,巡检未必愿意多管闲事,搞不好还会被当成流民之间的私怨随便打发。他只是站在路边,装作一个看热闹的普通流民,目光望向窝棚区方向。
张三一行人已经冲到茅草棚跟前,一脚踹开麻袋门帘。
“搜!给我翻个底朝天!把那小子的东西全部翻出来!”
三个跟班一拥而入,茅草棚内干草四散飞舞,破烂杂物被扔得满地狼藉。干草堆上那块普通废铜很快被搜了出来。
张三一把抓过铜块,在太阳底下翻来覆去打量,依旧只是一块毫无价值的烂铜。怒火瞬间涌上心头。
“好个小崽子!敢糊弄老子!人不在棚子里!给我四处搜,把他揪出来!”
几个人冲出草棚,在附近一片窝棚之间大呼小叫,推搡沿途流民,肆意呵斥打骂,闹得周边鸡飞狗跳。不少流民敢怒不敢言,纷纷避让。张三一伙人闹出来的动静越来越大,呵斥、推搡流民的声音,隔着老远都清晰可闻。
巡检队伍正好行至此处,看见眼前乱象,领头的巡检眉头紧锁。牛家集允许流民落脚,却不许地痞公然聚众寻衅闹事,若是闹出人命,上头要追究巡检的罪责。
领头巡检勒住马缰,厉声大喝:“何人在此聚众喧哗,肆意滋扰乡邻!”
张三看见巡检,心底咯噔一下。平日里他也会给巡检塞些小钱打点,可那都是私下交易,此刻当众聚众抄家、欺凌流民,被撞个正着,面上多少有些心虚。可仗着往日的情分,依旧强撑气焰。
“王巡检,是一个欠我钱财的小子躲起来了,小人过来拿属于自己的东西。”张三拱了拱手,试图把寻衅劫掠包装成债务纠纷。
就在这时,赵无极从人群外围缓步走了出来。
“巡检大人明鉴。”赵无极声音不高,却足够让在场所有人听清,“小民不过是牛家集一介流民,何来欠债?昨日此人见小民手里有一块破铜,便上门强抢,今日又带人拆我居所,翻抢私物,当众殴打周遭邻里。若是小民今日拿不出钱财,便要被他抓去做苦役。”
张三脸色骤变,厉声呵斥:“你胡说八道!分明是你欠我二十大钱!”
赵无极不慌不忙,继续开口,精准拿捏双方之间的利害矛盾:“大人,此人在集上欺压流民,抢夺吃食,讹诈铜钱,受害的不止我一人。诸位乡邻全都看在眼里。今日他敢闯入小民棚屋肆意抄掠,明日便敢抢夺过路行商。若是行商在此受了损失,往后谁还敢途径牛家集?到时候商路萧条,集镇税银缩减,上面追究下来,不知道巡检衙门该如何回禀上官?”
这话一语戳中巡检的痛处。
巡检贪图张三私下的孝敬不假,可那只是蝇头小利。一旦因为张三肆意闹事,搞得过往商队不敢经过此地,税银受损,上官问责,这点好处根本顶不住罪责。两相权衡,孰轻孰重,一目了然。
周边不少长期被张三欺压的流民,见巡检在场,也纷纷小声附和,诉说张三平日的恶行。人证摆在眼前,张三的那套“债务说辞,瞬间站不住脚。
领头巡检面色冷了下来,看向张三:“张三!本官早有禁令,不许尔等聚众滋事。光天化日之下闯入民舍抄抢,你眼里还有衙门法度吗?”
张三心中又气又急,想要辩解,却拿不出半分借贷凭据。流民之间口头的讹诈,本就不可能留下字据。他想搬出往日私下打点的情分,可当着这么多流民的面,万万不敢明说贿赂之事,只能憋得满脸通红,有苦说不出。
“还不快带人滚!再敢在牛家集聚众生事,便带回巡检所杖责关押!”巡检扬了扬手里的皮鞭厉声呵斥。
张三又恨又恼,死死盯住人群之中的赵无极,目光里满是怨毒,却不敢当着巡检的面继续动手。他知道今天讨不到半点便宜,狠狠跺了跺脚,只能带着手下跟班,灰溜溜的退开。
巡检又当众告诫一番周边流民,不许聚众斗殴,这才带着手下继续巡逻离去。
一场迫在眉睫的危机,就此借巡检的威势暂时化解。
周遭围观的流民渐渐散去。赵无极独自回到被翻得一片狼藉的茅草棚。棚子里干草杂物扔得到处都是,破麻袋门帘被撕裂,处处狼藉。
赵无极走到墙根,低头扫视地面,埋放残片的土坑依旧完好,没有被人发现,悬着的心这才稍稍落地。
可他心中没有半分轻松,反而敲响一记沉重警钟。
今日可以借巡检之手逼退张三,可这只是一次侥幸。巡检不会时时刻刻守在牛家集。张三心中怨恨已经种下,明面上不敢动手,背地里的报复只会更加阴狠。此地流民成千上万,鱼龙混杂,消息传得极快。自己靠着鉴宝捡漏赚到铜钱这件事,已经慢慢被旁人看在眼里。
牛家集太小了。
一个身怀特殊眼力,手里时不时能拿出铜钱的流民少年,在这片泥沼之中,注定会被各色人等盯上。今天是张三,明天还会有李四、王五。就算躲过地痞,若是自己慧眼的蛛丝马迹泄露,引来过路修士,便是灭顶之灾。
墙根下埋藏的玉牒残片,更是一颗随时会引爆的惊雷。继续留在此地苟活,等于把脖子一直架在刀刃之上。
不能再寄望于一次次借势、一次次蒙混过关。
必须寻到修仙的门路。
他想起集市上断断续续流传的传闻——青阳门,每隔三年,会派遣执事,到周边各大集镇举办测灵大典。只要身上存有灵根,不论出身贫富,流民之子也有机会拜入仙门,脱离凡俗泥淖。
踏入仙门,才是真正跳出这盘死局的出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