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大亮,鱼肚白彻底漫过牛家集东边的旷野。
一夜浅睡,赵无极浑身筋骨依旧残留着《玄黄锻身诀》淬炼过后的酸胀钝痛,却不再有往日那种深入骨髓的虚软无力。一夜浅层吐纳杂气,肉身悄无声息又强上一分。胸口衣襟内,那枚锈迹包裹的玉牒残片安安静静贴着皮肉,只偶尔飘过一缕若有若无的暖意,提醒着赵无极,那不是一场幻梦。
茅草棚外面已经喧闹起来。集市苏醒,流民三三两两走出窝棚,汲水、拾柴、搜寻吃食,人声、吆喝声、孩童哭叫混杂在一起,铺满整片野集。昨日恶霸张三定下的晌午之约像一块巨石压在赵无极心头,一味靠话术哄骗终究撑不了多久,想要摆脱被动局面,他手里必须要有铜钱。
没有铜钱,要么被张三抓去服苦役,要么只能两手空空亡命逃向未知山野。可逃亡路上,干粮、饮水,样样都要开销。
他身上依旧一无所有,没有田地,没有手艺,体力也只是刚刚好过普通流民。唯一依仗,便是那一份神魂觉醒的慧眼。
但赵无极心中谨记昨夜定下的铁律:绝不可以当众暴露慧眼的奇异。直接看穿器物内里本质的景象绝不能让旁人看见,只能借着“懂古旧物件、会挑破烂”这个凡人身份做掩护,借着帮流民、摊贩分拣旧物的机会,低调磨炼辨识能力,顺便赚取铜钱口粮。
简单整理一番身上粗麻短褐,拍掉上面干草碎屑。赵无极把玉牒残片牢牢藏在内衬破缝之中,又在外层打了个绳结固定,确认不会轻易滑落,才掀开麻袋门帘走了出去。
清晨的牛家集野市已经热闹了不少。虽然不是逢五逢十的大集,老槐树周边依旧蹲了几十号摆摊的流民。地上铺着破草席、烂麻布,摆的大多是从废墟、乱葬岗、废弃村落捡拾而来的零碎旧物。生锈的铁钉、断裂的木梳、磕裂的陶碗、磨损的铜簪,形形色色,大多一文不值。来逛的同样是两手空空的流民,交易多以物易物,少数几枚铜钱的买卖,已经算得上大额生意。
赵无极没有直接上前叫卖,只是沿着一排排地摊慢慢踱步,目光扫过一件件杂物。他不会动不动就深度开启慧眼,大多时候只用肉眼观察器物质感、破损痕迹,如同前世在古玩市场逛摊一般,先靠凡眼筛选,只有肉眼看出疑点,才会悄悄催动慧眼做一次短时间辨识。
每一次动用,都点到即止,探查完毕立刻收回神魂,绝不贪恋多看。
走了大半圈,不少摊主见他反复翻看物件,都只是冷淡瞥上一眼。在所有人眼里,这不过是一个饿的面黄肌瘦的少年流民,顶多就是想碰碰运气捡点能用的破烂。
转过老槐树的侧面,一个老婆婆的摊子引起了赵无极的注意。麻布上堆着一大堆从坍塌民居里刨出来的杂件,碎陶片、锈蚀铜饰、断掉的银钗混作一团。老婆婆衣衫打满补丁,满脸皱纹,坐在地上唉声叹气。不少人过来扒拉两下,什么都没看中,摇摇头便转身离开。
“小伙子,要不要挑两件?便宜卖。”老婆婆看见赵无极驻足,有气无力开口招呼。家里孙儿卧病,她指望靠这堆捡来的旧物换几枚铜钱抓点草药。
赵无极点点头,蹲下身。他先用肉眼扫过一堆杂乱物件,很快注意到一堆铜碎件底下压着一件小小的物件。外表蒙着厚厚的泥土与铜绿,看着和一堆废铜别无二致。
他不动声色,指尖悄悄碰上去,眉心掠过一丝淡淡的清凉,慧眼悄然开启。
信息流在神魂之中浮现:【铜鎏金小银扣,凡物,百年旧饰,鎏金大半残存,只是被泥土铜锈掩埋,可做女子首饰,市价四到六枚铜钱。】
只是一件凡俗古首饰,没有半点灵气,算不上什么奇珍,但在这牛家集,已经是能换口粮的好东西。
赵无极心中有数,面上不动声色,随手扒拉旁边好几件碎铜烂陶,挑挑拣拣,装作好不容易才看中这件沾满泥污的小扣。
“大娘,这堆破烂大多没用,就这一小块还能拿来玩玩,我身上铜钱不多,给你两枚铜钱。”赵无极压低声音说道。
老婆婆迟疑片刻,反复掂量,一堆杂物摆了一早上无人问津,两枚铜钱聊胜于无,便点头答应下来。
赵无极摸出仅有的两枚昨夜省下来的铜钱,把这件沾满泥垢的鎏金小扣收进袖口。他没有在老婆婆摊前久留,起身继续在集市游荡。
他不能立刻转手卖掉刚到手的物件,若是刚从一个摊子买走,转头就在附近出手,很容易引人怀疑。
一路慢慢闲逛,又寻到两桩小收获。
一件是被当成废石头丢弃的磨刀石,外表灰扑扑布满坑洼,慧眼扫过才发现石质细密坚硬,是一块上好的青砺磨刀石,流民猎户愿意出钱收下;另一件是半块断木牌,木纹致密,虽然断裂,但木料是老枣木,当地手艺人愿意收去雕刻小摆件。
两件东西,他都以极低的价格,从不同摊贩手上分别收下。全程都装作一个喜欢搜罗旧破烂的穷少年,不问灵气,不提异象,只谈论凡物的实用价值。
几番深度辨识下来,太阳穴已经开始隐隐发胀。赵无极立刻停下继续鉴宝的打算,找一处土墙角落坐下,闭目调息片刻,让神魂缓缓恢复。他牢牢记住上限,绝不任由慧眼无度消耗自己。
手里已经收了三件小件,不宜继续收购。接下来,就要想办法脱手换成实实在在的铜钱。
直接在野市摆摊风险太高,容易被张三手下的泼皮注意到。赵无极心中早有盘算,集镇街口有一个走街的杂货行脚商,姓周,常年收购民间旧器物、木料、石器,转手卖到远方镇子。这人往来各处集镇,见过的旧物极多,而且不会追问物件来历,正好适合自己脱手货物。
赵无极绕开老槐树那一片,避开张三可能出没的区域,一路来到集镇入口。周姓行脚商正守在一辆简陋平板推车旁边,车上堆满各类收来的杂货。
赵无极左右看了看,确认没有认识自己的熟人,才走上前去。
“周老板,收旧物件吗?”
周行脚商抬眼打量眼前面黄肌瘦的少年,本没抱什么期待:“拿出来看看,值多少钱,我按货色说话。”
赵无极从袖口、衣襟夹层,分别取出那枚铜鎏金小银扣、青砺磨刀石、半截老枣木牌。上面的泥土铜锈他没有刻意清理,保持刚从地摊收来的模样。
周行脚商一件件拿起来仔细端详。先是那枚小扣,用衣角擦掉表层泥土,底下鎏金隐隐放光,不由得眼前一亮。再摸磨刀石,石质紧实,是难得的砺石;最后那半截枣木,掂了掂分量,木纹细密,确实是老料。
“你这小东西,倒是挑的不错。”周行脚商有些诧异,他没想到一个流民少年手里能拿出这几样像样的旧货。他也不多追问来源,在商言商,直接报价,“三样,一共十一枚铜钱。”
十一枚铜钱。
在牛家集,三枚铜钱便可以买到两个粗面窝头。这笔钱,足以让他彻底摆脱饥一顿饱一顿的窘境。
赵无极心中暗喜,面上神色平静,简单讨价还价两句,最终以十三枚铜钱成交。沉甸甸一串磨得光滑的铜钱落入掌心,冰凉坚硬,这是他穿越到此,靠自己本事挣来的第一笔收入。
辞别 行脚 商,赵无极没有原地逗留,快步回到野市边缘。路上刚好撞见少年玩伴牛二。
牛二正四处寻找可以换吃食的破烂,看见赵无极手里攥着铜钱,顿时瞪大双眼,快步跑过来。
“赵无极!你哪来这么多铜钱?莫不是去哪偷抢了?”牛二又惊又疑,压低声音问道,在牛家集,一个流民少年凭空拿出铜钱,很容易就和偷盗挂钩。
赵无极摇摇头,把方才淘旧物的经过半真半假讲给他听:“我前些日子闲的没事,总翻看这些老破烂,看多了,就慢慢能分辨哪些东西还值点价钱,就从地摊挑些别人看不上的旧物件,转手卖给行脚商人,换点过日子的钱。”
他刻意把一切归为多看多练出来的世俗眼力,绝口不提神魂慧眼的存在。
牛二似懂非懂,挠了挠后脑勺:“原来是这样,怪不得你总蹲在地摊边上翻来翻去。你这眼睛倒是厉害,一堆破烂里面都能挑出好东西。”在牛二的认知里面,赵无极就是一个格外擅长辨识古旧杂物的普通人。
赵无极也不去解释过多。有些秘密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
他就近寻到卖窝头的摊子,花四枚铜钱,买下四个热气腾腾的粗面窝头。温热的窝头握在手里,扑面而来麦香。穿越过来之后,他一直挣扎在饥饿死亡线上,此刻终于不必再为下一顿吃食拼命发愁。
分了一个窝头递给牛二。牛二也不推辞,接过来大口啃食。
“你现在有铜钱在手,张三那边怎么办?”牛二吃着窝头,忽然想起昨日的祸事,神色不由得紧张起来,“晌午张三还要在老槐树底下找你要二十枚大钱。”
听到张三的名字,赵无极眼底掠过一丝冷意。
手里现在一共还剩下九枚铜钱,距离张三索要的二十枚依旧还差不少。就算他愿意全部交出,也填不满对方的胃口。张三贪得无厌,今日拿了铜钱,明日还会变本加厉继续勒索。给钱,只是饮鸩止渴。
“铜钱我有,但不能全部给他。”赵无极低声说道,“给多少都满足不了他。今天晌午,我还得去老槐树底下一趟,先应付过去,但是不能长久耗在牛家集。”
牛二听得似懂非懂,满脸担忧,却也想不出什么好对策。他只是一个普通少年,面对地痞恶霸,除了干着急,别无他法。
两人简单分开,牛二要回家给老娘送吃食。
赵无极手里握着剩下的窝头与铜钱,又重新绕回野市。他没有再去冒险做大额买卖,依旧混迹各个地摊之间。这一次,不为赚大钱,纯粹用来打磨自己的鉴宝手感。
肉眼筛选疑点,再短时间动用慧眼确认物件材质、破损情况,然后立刻收回神魂。一遍一遍重复这套流程。
有好几次,他看见明明被摊主当成宝贝的物件,慧眼一扫,只是彻底腐朽毫无价值的假货;也看见埋在尘土底下被所有人弃之不顾的小物件,尚有几分利用的价值。
他依旧严格控制深度辨识的次数,只要脑袋传来一丝丝发沉的征兆,就立刻停下,找地方静坐调息。
旁人只看见这个瘦高少年,整日在破烂堆里面翻翻拣拣,以为只是个痴迷捡破烂的苦命流民,谁也想不到,这双看似普通的眼睛之下,藏着足以招来杀身之祸的奇异神魂能力。
日头缓缓爬升,阳光越来越灼热,一点点移向正午。老槐树底下,已经能够看见张三和几个跟班游荡的身影,正在四处张望,明显是在寻找自己。
赵无极远远望见那几道蛮横的人影,心中冷静盘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