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，牛家集的喧嚣渐渐褪去，只剩下零星几声狗吠，混着流民窝棚里隐约的咳嗽与呻吟，在旷野之上悠悠回荡。
破茅草棚之内，麻袋布帘被赵无极反复捆扎紧实，缝隙处又塞上几把干枯茅草，将外面的月光与人声尽数阻隔在外。棚中光线昏暗，唯有几缕微弱月华，透过苇草缝隙斜斜洒落，落在地面一堆发霉干草之上。
赵无极缓缓坐倒在干草堆上，指尖摩挲着胸口衣襟之内那枚锈迹厚重的玉牒残片。白日里恶霸张三上门强抢的那一幕，依旧在他脑海之中反复回放。方才那一场虚与委蛇，不过是暂时化解危机，明日晌午老槐树底下还有一场无法回避的对峙。牛家集已经成了是非之地，此地不宜久留，可想要离开，他眼下这副饥乏无力的身体，连长途赶路都难以支撑。
原身本就是逃荒难民，接连挨饿，又染过一场热病，皮肉枯槁，气血虚亏到了极点。别说是遇上修士、地痞，就算是路上遇见一头野狗，他都未必有足够力气自保。
活下去，永远是摆在赵无极面前的第一要务。
他的指尖闭上双眼，脑海之中重新回想那篇烙印在神魂深处的残缺功法——《玄黄锻身诀》。
自那日神魂被玉牒残片灌入功法经文之后，赵无极只草草运转过一个小周天。彼时只感受到浑身酸痛，饥饿感被短暂压制，来不及细细体悟功法真意。今夜危机迫在眉睫，他必须沉下心，认认真真把这套炼体功法吃透。
赵无极摒除心中杂念，将周遭一切纷扰尽数抛在脑后。按照功法开篇记载的心法要诀，他不再刻意去吸纳天地之间稀薄的灵气。《玄黄锻身诀》本就不是寻常修仙法门，并不追求引灵气入丹田、筑修道基，它所汲取的，是飘荡在天地之间无处不在的驳杂杂气。
山间尘土扬起的浊气、草木腐烂散出的晦气、市井人间流转的纷乱气息，凡此种种，皆是此功炼化之资。
赵无极缓缓调整呼吸，胸腔一呼一吸变得绵长匀净。心法运转，周身周身毛孔尽数微微张开。看不见摸不着的天地杂气，如同无数细碎冰凉的水流，顺着皮肤毛孔，源源不断钻进他的躯体。
下一刻，酸胀感瞬间席卷全身。
杂气不同于精纯灵气，驳杂浑浊，侵入皮肉的瞬间，仿佛有无数细小砂石，在皮肉、筋络之间来回碾磨揉搓。从四肢百骸，蔓延至五脏六腑，每一寸肌肉都在发出酸涩的抗议。骨头缝里传来一阵阵又麻又疼的刺痛，像是有什么东西，正在一点点重塑这具亏空已久的凡躯。
赵无极牙关紧紧咬合，额角迅速渗出一层细密冷汗，顺着脸颊往下滑落，滴落在身下干草之上。
痛。
是实打实的肉身折磨。
他想要运转功法再进一步，躯体便传来强烈的负荷预警。这套功法没有捷径可走，不存在一朝顿悟、一步登天的奇遇，只能一点点打磨肉身，一寸寸淬炼筋骨。杂气入体之后，一部分被躯体慢慢吸收，用来滋养血肉；还有大量驳杂污秽，顺着汗液被逼出体外。
不过短短半炷香时间，赵无极浑身便被黏糊糊的黑汗浸透。原本就破旧的粗麻短褐，染上一层灰黑色污渍，一股淡淡的腥臊酸臭，在狭小的茅草棚里缓缓弥漫开来。
他强撑着，咬牙坚持，完整走完一个大周天，才依着功法要诀缓缓收功。
功法停歇的刹那，席卷全身的酸胀并未立刻消散，依旧残留在骨肉之中，久久不肯褪去。赵无极大口大口喘着粗气，浑身脱力，直接歪靠在棚柱之上。手臂、大腿的肌肉还在不受控制的微微抽搐，每一次挪动肢体，都能感受到皮肉传来的酸痛。
可与之相伴的，是实实在在的改变。
之前那种深入骨髓的饥饿虚乏，再次被压了下去。腹中空荡荡的绞痛淡去不少，四肢不再像之前那般绵软无力。原本稍一走动就气喘吁吁的身体，此刻多了一股沉实的力量。不是修士灵力那种磅礴浩荡的力量，而是凡人肉身被打磨之后，坚韧厚重的体魄。
赵无极抬起自己的双手。
依旧是那双手骨瘦如柴，布满裂口老茧，外表看不出翻天覆地的变化。但他握拳之时，能够清晰感受到手掌之内迸发出来的力道，比起数日前，已经强出一截。
他心中默默复盘这套功法的利弊。
《玄黄锻身诀》，终究只是一门残缺的上古炼体法门。
它不能引灵气，无法修炼丹田，不能让赵无极一跃成为修士，更谈不上借此成仙得道。哪怕把这套功法练到当前残缺版本的极限，他依旧只是一个没有灵根加持的凡人。
可它有无可替代的价值。
它淬炼皮肉筋骨，强化脏腑，更重要的是滋养神魂根基。
赵无极心中立刻就联想到自己与生俱来的慧眼。
那一份从穿越之后伴随他的奇异能力，威力固然强大，代价却同样清晰。之前简单测试便已经探明，连续三次以上深度辨识外物，神魂便会遭受损耗，脑袋针扎一般刺痛眩晕。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，慧眼是最大机缘，可神魂若是被过度透支，轻则头痛昏迷，重则神魂受损变成痴傻。
而《玄黄锻身诀》在淬炼肉身的同时，同步温养神魂。肉身是神魂 之 屋 ，躯体越是强健，神魂便有更强的承载根基，也就能够扛住慧眼动用带来的巨大消耗。
不能成仙，但可以保命。
这便是这套功法对如今的赵无极最核心的意义。
想通这一节，赵无极心底对玉牒残片，对这套残缺炼体功法，多了一份清醒的认知。机缘不是用来一步登天，而是让他在步步杀机的凡俗世间，多一份活下去的本钱。
短暂歇息片刻，酸痛稍稍缓解，赵无极没有贪图进度继续苦修。功法明明白白留下警示，杂气驳杂，不可贪多冒进。若是强行连续运转，杂气淤积在经脉骨肉之内，非但不能强身，反而会留下暗伤，损伤本就孱弱的凡躯。
修行讲究循序渐进，急于求成只会自取灭亡。这一点，和他前世半辈子玩古董鉴宝的道理不谋而合，急功近利，往往最容易落入圈套。
赵无极站起身，借着草棚缝隙漏进来的微弱月光，再次测试自己的慧眼。
他伸手拿起脚边一截干枯柴木，凝神，眉心那一缕熟悉清凉缓缓升起，慧眼开启，柴木存放的年份、木质优劣的讯息浮现在脑海。探查完毕，立刻收回心神，关闭慧眼。
一次。
稍作停顿，他又拿起地上一枚残破铜钱，再度开启慧眼，分辨钱币的铜料成色。探查结束，再次收力。
两次。
他刻意忍住好奇心，没有再去触碰棚子里其他杂物。
两次，便到此为止。
以往刚刚觉醒慧眼的时候，赵无极随心所欲，接连反复试探，完全不顾及神魂负荷。经过这几次亲身体会，再加上今夜锻身之后对神魂消耗有了切身体悟，他给自己定下铁律。
非生死关头，非必须分辨危机、辨别陷阱，绝不轻易动用慧眼。即便是必须使用，也要严格控制深度辨识的次数，绝不肆意挥霍神魂。
慧眼是探宝识险的利器，可一旦神魂被耗垮，利器就会变成索命的枷锁。若是在人前不慎动用慧眼，暴露这份独一无二的本事，下场恐怕和玉牒残片泄露别无二致。牛家集一个张三尚且如此，若是引来真正的修仙者，赵无极连挣扎的余地都不会有。
他把这条规矩，牢牢刻在心底。
做完这一番测试，身上黑汗黏腻难受。赵无极掀开一小角门帘，趁着夜深人静，去到棚子后方一处浅浅的水沟，借着冰凉的沟水，简单擦拭身上的污垢。晚风一吹，浑身酸痛的皮肉被冷水刺激，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。
回到茅草棚，重新扎好门帘。
明日晌午，张三还会在老槐树底下等候。张三索要二十枚大钱，可赵无极身无分文，根本拿不出这笔钱财。一味虚言哄骗只能拖延一时，不可能无限持续。此地危机潜伏，留下来，迟早会东窗事发。
离开牛家集，已经是唯一出路。
可想要离开，摆在他面前还有两道关卡。第一，是路上山匪野兽横行，没有足够自保之力，出逃等同于送死；第二，传闻青阳门会定期在周边集镇开展测灵招徒。若是他真的拥有灵根，踏入仙门，才算真正跳出凡俗流民的泥沼。
《玄黄锻身诀》可以给他凡人肉身的底气，却不能给他灵根。能不能踏上修仙之路，还需要等到测灵之日，方能见分晓。
赵无极重新坐回干草堆上，不再强行运转功法，只是保持着《玄黄锻身诀》最浅层的呼吸法门。不主动吸纳大量杂气，只是让身体潜移默化，一点点缓慢淬炼。